
几乎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三王来朝》,都是画肖像的载体。在圣经故事里,东方三王带着黄金、乳香和没药从远方而来。三王可以画成任何人。佛罗伦萨的赞助人常常要求画家把三王画成赞助人的朋友、家人和政治盟友的模样。三王身后的旁观者,可以画得更加“本地”。整幅画可以变成一幅伪装成神圣场景的家族群像。
波提切利的《三王来朝》作于 1470 年代中期,现藏乌菲兹美术馆,是这种手法最雄心勃勃的一个版本。它是一幅美第奇王朝的肖像,伪装成三王拜访马槽的场景。它也非常低调地成为了意大利艺术中最早的画家自画像之一。波提切利把自己放在画面的右边缘,直直地望着观者。
这篇文章讲谁是谁,这幅画在做什么,以及画家为什么出现在右边。
你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场景是一座半毁的古典建筑,就是 15 世纪意大利画家用来暗示“古代世界”的那种摇摇欲坠的凯旋门。在废墟里面,前景一处低矮的高地上,圣母玛利亚坐着,膝上抱着圣婴基督。约瑟站在或跪在她身旁,取决于你看的是哪一次修复后的版本。
三王已经到来,一位跪在圣婴面前的地上,两位稍稍靠后,全都穿着精致的同时代佛罗伦萨服装,并没怎么努力装成东方王族的袍子。他们周围是一群大约二十几个男人和几个女人,同样穿着佛罗伦萨服装,同样是 1470 年代中期的时尚。有些人在看圣婴,有些人在互相看,有些人在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在画布的右边缘,正望着你。
这幅画是木板蛋彩画,大约 111 × 134 厘米,原本是一幅祭坛画。它小到你站近一点,就能看清每一个人物的脸。这很重要。脸才是重点。
谁委托了这幅画
赞助人是加斯帕雷·迪·扎诺比·德尔·拉马,一位佛罗伦萨银行家,也是美第奇家族手下的一个小吏。他没有贵族出身,还卷入过一些金融丑闻。他想巩固自己在美第奇圈子里的地位,于是大约在 1475 年,为他在新圣母大殿中殿南侧的家族礼拜堂订制了这幅祭坛画。(礼拜堂本身已经不在了,1565 年被拆除。)
这幅画是在争取曝光。让波提切利把美第奇家族画成三王,把美第奇家族的堂表亲、盟友和门客画成旁观者,德尔·拉马就把自己永久而醒目地和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家族绑在了一起。这一招奏效了。此后九十年里,每一个走进新圣母大殿的佛罗伦萨人,都看到了这幅伪装成神圣场景的家族群像,也看到了附在它上面的德尔·拉马的名字。
德尔·拉马本人也在画里。他就是右侧第二排人物中间那位留着胡子的年长男子,望着观者,一根手指指向上方,像是在向大家介绍这个场面。波提切利在最右边的画家客串,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德尔·拉马的回应:赞助人和画家,都被不动声色地标明了身份,站在画布的同一侧。
瓦萨里的辨认
我们对这幅画里谁是谁的了解,大多来自乔尔乔·瓦萨里《艺苑名人传》中的一句话,那是在这幅画完成大约七十五年后写的。瓦萨里能接触到佛罗伦萨宫廷的传统,也能去问那些认识上一代人的人,他明确指认了三王的身份。现代学者通过与其他美第奇肖像的比对,尤其是留存下来的科西莫、皮耶罗等人的纪念章和青铜像,证实并细化了他的辨认。
以下是瓦萨里的辨认,至今仍是学术上的基准。
老科西莫是跪着的那位国王

正跪在圣婴面前、王冠放在身旁地上、手里握着圣婴小脚的那位国王,是老科西莫·德·美第奇。科西莫生于 1389 年,实际上是美第奇政治王朝的创立者。波提切利画这幅画时,他已经去世十一年了,他死于 1464 年。但瓦萨里说,那张脸也证实了,波提切利是根据留存下来的纪念章和胸像画出他的。
这是画中最显要的位置。最年长的那位贤士,跪在圣婴脚下。把科西莫放在这里,这幅画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神学论证:美第奇王朝首先向基督下跪。这场家族盛会是虔敬的,不是傲慢的。
科西莫秃顶,鼻子微微带钩,下颌沉重,和他生前一样。他是侧面像。任何熟悉他死后铸造的那些青铜纪念章的人,都认得出这张脸。
痛风者皮耶罗是第二位国王
中间那位国王,跪在科西莫稍后方,穿着镶貂皮的红袍,双手举起作祈求状,是痛风者皮耶罗·德·美第奇。皮耶罗是科西莫的儿子和继承人。他只统领了家族五年,从 1464 年到 1469 年,五十三岁时死于让他得了这个外号的痛风。和科西莫一样,波提切利画这幅画时,他已经不在人世。
皮耶罗看起来比科西莫年轻,脸更圆润,嘴更宽。他的衣着比那位老人更华丽,更有公爵气派。他在画中的角色是一座桥梁:连接创立者和家族的当代一辈。
乔瓦尼·德·美第奇是第三位国王
第三位国王,部分背对着观者,也跪着,是乔瓦尼·德·美第奇,皮耶罗的弟弟,科西莫的次子。乔瓦尼英年早逝,死于 1463 年,比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早。波提切利是凭家族的记忆和一枚身后铸造的纪念章画出他的。
三位国王,三个美第奇,其中两位在画作完成前就已去世:这是一座王朝纪念碑。这幅画在纪念已故的创立者,也在纪念在世的家族。
站立人群中的伟大的洛伦佐
在左侧的站立人物中,位置稍高,穿着深色长袍,戴着一顶黑色小帽,一只手拄着一把剑,这位是伟大的洛伦佐·德·美第奇,“豪华者洛伦佐”,这幅画创作时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统治者。1475 年,洛伦佐应该是二十六岁,六年前皮耶罗去世后,他刚刚接掌家族的财富。

洛伦佐的脸很出名。鹰一般的侧脸,长长的下颌,深色的眼睛。波提切利是对着真人画的。(洛伦佐每天都出现在美第奇宫和周围的别墅里;波提切利在思想上和社交上都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即使不算拿薪水的家臣。)这幅画里的洛伦佐,就是波提切利后来以伪装形式画进《维纳斯的诞生》和《春》里的那个洛伦佐。在这里,洛伦佐毫无疑问就是他自己。
站立人物中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

在站立的人物中,按某些说法是在画布右侧,穿着一件较深的长袍,头微微低着,这位是朱利亚诺·德·美第奇,洛伦佐的弟弟。朱利亚诺比洛伦佐小四岁,这幅画创作时二十二岁。他是洛伦佐之后家族的推定继承人。这幅画完成三年后,1478 年,朱利亚诺在帕齐阴谋中于佛罗伦萨主教座堂遇刺,在参加复活节弥撒时胸口被刺了十九刀。洛伦佐在同一场袭击中幸存下来,脖子上留下一道刀伤。
所以这幅画定格的,是帕齐灾难之前最后那几年的美第奇家族。朱利亚诺还活着,还站着,还是这幅王朝群像的一员。三年后,他将死在大教堂里。和朱利亚诺很熟的波提切利,后来为他画了一幅著名的遗像,现藏柏林画廊。
右侧的波提切利自画像

在画布的最右边,站立人物的前排,披着金黄色斗篷,留着一小撮红金色的胡子,直直望向观者的,是桑德罗·波提切利本人。瓦萨里明确指认了他:“画中有桑德罗本人的肖像,就是右边那个转身面向观者的人物。”
这幅画创作时,波提切利大约三十岁。脸对得上。胡子对得上。那种神情,略带怀疑,略显疲惫,又非常警觉,也和他后来在别的场合画出的那张脸对得上。
到 1475 年,在画面右边缘客串的画家已经不算新传统了。乔托把自己藏在湿壁画的人群里。马萨乔把自己画进了布兰卡契礼拜堂。十年后,吉兰达约也会在新圣母大殿做同样的事。波提切利这个版本的不寻常之处,在于那道目光的直接。他没有看神圣的场景,也没有看他的赞助人。他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观者。
一个半世纪之后,卡拉瓦乔会做出类似的事:在博尔盖塞美术馆那幅画里,他把自己画成了歌利亚被砍下的头。我们有一篇专门讲卡拉瓦乔在罗马晚期如何呈现自己的文章,正好可以和波提切利在这里的这一手对照着读。我们还有一篇讲拉斐尔在《雅典学院》中的自画像的文章,那幅画比这幅《三王来朝》晚了三十六年,同一个手法,画家从神圣场景的右边缘望向观者,被用在了大得多的尺度上。
《三王来朝》右侧的波提切利是原型。梵蒂冈的拉斐尔,按某些解读,是在向它致敬。
这幅画在政治上做了什么
从每个层面看,这幅画都是一件美第奇家族的宣传品。王朝的三位创立者跪在马槽前,处于画中最虔敬的位置。家族的现任首脑站在人群里,穿着朴素的当代服饰,在场,却不招摇。赞助人德尔·拉马在第二排,靠他那根指向天上的手指来标明身份。画家在右边,望向画外。
到 1475 年,美第奇家族已经在担心,在一座至少名义上是共和国的城市里,该如何驾驭自己越来越显眼的权力。美第奇家族的传统策略是掌权而不炫耀:穿着低调,推辞礼仪性的头衔,维持自己不过是又一个佛罗伦萨家族的假象。《三王来朝》作为新圣母大殿里的一件公共艺术,恰好在这根针眼里穿过了线。这个家族没有把自己画成佛罗伦萨的国王。它把自己画成了跪在基督面前的东方之王。虔敬与曝光,一举两得。
这一招管用了大约一百年。美第奇家族几乎不间断地掌控着这座城市,直到 1737 年王朝终结。
这幅画为什么在乌菲兹
从大约 1475 年起,《三王来朝》一直挂在新圣母大殿德尔·拉马的礼拜堂里,直到 1565 年教堂翻修时礼拜堂被拆除。这幅画被抢救出来,几经迁移,最终进入了美第奇家族的收藏。它大概在 17 世纪晚期被挂进乌菲兹。从那以后,它一直在这座博物馆里,很少挪动。
如今它挂在波提切利展厅里,和《春》《维纳斯的诞生》在一起,位于第 10–14 号展厅。这是馆里最拥挤的展厅之一。大多数参观者在那两幅大型神话画前停下来,拍完照,就从《三王来朝》前走过,赶去第 35 号展厅看列奥纳多和米开朗基罗。
这是个错误。比起那两幅更有名的画,《三王来朝》更具传记性,政治意味更重,而且可以说更能揭示波提切利如何理解自己在这座城市中的角色。站在它面前,一一认出那些脸,科西莫、皮耶罗、乔瓦尼、洛伦佐、朱利亚诺、德尔·拉马,还有波提切利本人,就是以少有的直接,看到 1475 年佛罗伦萨的一个切面。
Chiaro 会把这七个已被辨认出的肖像,三位美第奇国王,人群中的两位美第奇兄弟,赞助人德尔·拉马,以及右边的波提切利,当作一张穿着近代早期服装的连贯合影来讲解,让这幅画读起来就是它一直以来的那幅家族群像,而不是它所装扮成的那个神圣场景。
波提切利是怎么做到的
瓦萨里又说,波提切利在这幅画里“画出了美丽而生动的面孔”,这件作品为他带来了“很大的声誉,在佛罗伦萨和别处都是如此”。正是这幅画,确立了波提切利作为美第奇家族信得过、可以托付最具政治性订单的画家的地位。在这幅《三王来朝》之后,他从西斯笃四世那里得到了西斯廷礼拜堂的湿壁画(1481 年),从洛伦佐·迪·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那里得到了《春》的订单(1482 年),还有柏林的第二幅《三王来朝》。1480 年代中期的《维纳斯的诞生》,没有这幅画就不会出现。
技法是干净的木板蛋彩,人物排成一条精巧的饰带,目光可以沿两个方向阅读:从中央的圣家族向两翼展开,以及从前排跪着的人向后穿过站立的人群。建筑,也就是那座半毁的古典亭阁,被略微斜置,让画面有了纵深,又没有失去人物的饰带感。
色彩是克制的:大量的深绿、深红、赭石和金色,偶尔闪现明亮的蓝和白。这与 1470 年代中期佛罗伦萨绘画的流行趣味一致,比几年后《春》那种更明亮的色调要早。
点睛之笔
走进波提切利展厅。经过《维纳斯的诞生》。经过《春》。在旁边那面墙上找到那幅更小、更暗的木板画。现在看它的右边缘。那个披着金色斗篷的金发男子不是旁观者。他是画家,隔着五百五十年望着你。在他左边,统治佛罗伦萨的家族正跪在一个马槽前。整幅画就像一次屏住的呼吸。三十岁的桑德罗·波提切利,正让你领会这个玩笑。
图片来源
- Botticelli - Adoration of the Magi (Zanobi Altar) - Uffizi.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约 1445–1510)。来源,公有领域。
- Sandro Botticelli -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detail) - WGA2705.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来源,公有领域。
- Sandro Botticelli -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detail) - WGA2703.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来源,公有领域。
- Botticelli, Adoration of the Magi (Zanobi Altarpiece), 1474-76, Uffizi, detail.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摄影:Sailko。来源,CC BY 3.0。
- Botticelli, Adoration of the Magi (Zanobi Altarpiece), 1474-76, Uffizi, detail with self-portrait.jpg — 桑德罗·波提切利,摄影:Sailko。来源,CC BY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