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百七十年来,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一直是褐色的。烟熏的、浑浊的、庄重的褐色。一代又一代艺术史学者笔下的米开朗基罗,是一位画画的雕塑家,一位精于形体、不太在乎色彩的大师,他的人物都隐没在阴影里。歌德写道,没有见过西斯廷礼拜堂,就无法知道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他看到的是褐色的天顶。那就是所有人心中的米开朗基罗。
然后,1980 年,一支梵蒂冈修复团队带着海绵和一种叫 AB 57 的溶液爬上脚手架,开始擦洗。在接下来的十四年里,一个截然不同的天顶显露出来。人物是粉红色的。天空是青绿色的。长袍是蜜饯水果的颜色。一位名叫詹姆斯·贝克的美国艺术史教授抬头看了看,然后公开地、白纸黑字地说:梵蒂冈正在毁掉米开朗基罗。他称之为艺术界的切尔诺贝利。修复界几乎没有人同意他的看法。他还是用余生一直这样说下去。
一句话说清西斯廷礼拜堂修复争议
这场争论的核心是:天顶上的褐色究竟是污垢还是颜料。如果是污垢,清洗者把它去掉就是对的。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米开朗基罗在自己的湿壁画之上最后加的阴影层,也就是所谓的干壁画法(a secco),在灰泥干透之后,用掺了胶的颜料干着画上去,那么清洗者就是把大师亲手画的东西从表面剥掉了。这场争论的赌注是全部。要么我们今天看到的天顶,比 1512 年以来任何一位观者看到的都更接近米开朗基罗所画的样子;要么梵蒂冈花了十四年,用化学手段毁掉了米开朗基罗亲笔留下的最后一道笔触。
不存在折中的答案。一幅湿壁画不可能只“撤销”一半的清洗。不管清洗者做了什么,都是永久的。
天顶为什么是褐色的
要理解为什么有人想去动这个天顶,不妨站在 1979 年抬头看。你看到的是一片朦胧。人物仿佛是从一团浓雾里浮现出来的,浓到创世记那几幅画面的整片区域都糊在了一起。鉴赏家称之为“岁月的包浆”。游客说它脏。游客说得对。
到 1979 年,西斯廷礼拜堂已经举办了四百六十七年的教宗选举会议、加冕礼和日常弥撒。每一场仪式都要点蜡烛。牛油蜡烛、蜂蜡蜡烛、许愿烛、复活节蜡烛。烟升上去,落在天顶上。它和熏香的残留、油灯的废气、上百万人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因为礼拜堂根本没有像样的通风,最后凝结成一层薄膜。十七、十八世纪的修复者曾经用惯常的办法处理过它:给整个天顶刷上一层动物胶。
刷胶主要有两次,一次在 1625 年前后,另一次在 1710 年至 1713 年。当时的想法是,胶会给发暗的颜色加上一层像清漆一样的光泽,让它们重新亮起来。短期来看,这招奏效了。长期来看,它把此前每一轮烛烟都变成了永久的记录:胶把烟灰封住,下一个世纪的蜡烛又在胶上积了一层新的烟灰,然后又一层胶把它封住。到 1980 年,天顶的透光度和一个湿纸袋差不多。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称之为“沉郁”的,就是这样一个天顶。它不是沉郁,是脏。
梵蒂冈是怎样学会清洗湿壁画的
工作是从小处开始的。1964 年,梵蒂冈开始清洗十五世纪的墙面湿壁画,也就是佩鲁吉诺、波提切利、基兰达约等人画的摩西和基督生平场景。这花了十年。修复者们弄清了烟灰下面是什么,也学会了怎样把它去掉。其中有一位年轻的修复师,名叫詹路易吉·科拉卢奇。
1979 年,科拉卢奇的团队做了清洗试验,先在一幅墙面湿壁画上,然后在米开朗基罗所画的一幅半月形壁画的一小块上。这些半月形壁画位于主拱顶下方的墙面上,画的是基督的先祖。那一幅画的是以利亚撒和马但。褐色之下是颜料。明亮、清澈、毫不浑浊的颜料,是一位受过十五世纪训练的佛罗伦萨画家的颜色。天顶本身不是褐色的。是天顶上面那一层是褐色的。
他去找了他的上司,梵蒂冈博物馆总馆长卡洛·彼得兰杰利。彼得兰杰利把这件事报给了教宗若望·保禄二世。若望·保禄在 1980 年批准了全面清洗,日本电视台 NTV 同意出资,换取拍摄权。NTV 的投入起初是三百万美元,后来增加到大约四百二十万美元。整个工程历时十四年。至于结果,看你问谁:要么是本世纪最伟大的修复,要么是本世纪最大的灾难。
清洗是怎么做的
工具一点也不光鲜。那是一种叫 AB 57 的溶剂:用碳酸氢铵和碳酸氢钠,加上杀菌剂和增稠剂,在水里调成的凝胶。它的原理是溶解动物胶和封在胶里的烟灰,同时让下面的湿壁画颜料留在原处。修复者把它敷在表面上不超过三分钟,然后用海绵和蒸馏水洗掉。凡是米开朗基罗在干灰泥上自己补笔的地方,他们都会先遮住,不去碰它。
这种技术事先在小块区域上做过测试,也经过了国际专家小组的审查。科拉卢奇的团队每次只处理几平方英尺,每个阶段都拍照、录像,这样以后任何人都能确切地看到,天顶上到底去掉了什么。

而天顶上去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令人震惊。利比亚女先知,那个扭着巨大身躯、越过肩头去拿书的人物,在 1980 年以前拍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是泥褐色的。清洗之后,她穿着青柠绿和珊瑚粉,肌肉用一种粉橙色的肤色塑造出来,她的书是鲜奶油的颜色。德尔斐女先知是丁香紫和灰绿色。约拿那转身的姿态,天顶祭坛一端最核心的炫技之作,从一团深暗的动作变成了蓝色与金色的明亮迸发,如今看起来几乎像一幅马蒂斯的剪纸。
这些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是文物保护史上最著名的几组照片。它们也是这场争论中的证据。
修复批评者詹姆斯·贝克看出了问题
詹姆斯·贝克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艺术史教授,1980 年代末担任系主任。他一辈子都在写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其中包括两本关于米开朗基罗的书。1986 年,天顶的清洗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开始呼吁停止。
贝克看到的是,清洗之后的人物失去了某种东西,他只能把它描述为“体积塑造”。在他看来,手臂、脖颈、肋骨上从亮部到暗部的过渡变得扁平了。此前每一代人都和米开朗基罗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深沉的明暗对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明亮、更扁平、更正面的天顶,在贝克看来,它和米开朗基罗留下的素描与草图毫无相似之处。
贝克的论点很技术化,但核心不难理解。他认为米开朗基罗完成天顶上每一块画面都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主画面用真湿壁画法(buon fresco),按传统方式画进湿灰泥里。第二阶段,等灰泥干透之后:用胶作媒介,以干壁画法再上一层颜色更深的颜料,用来加深阴影,把每个人物的凹陷处往后推。贝克认为,第二层在修复者眼里,看起来恰恰就像他们奉命去除的、被胶封住的烟灰。而 AB 57 这种溶剂,分不清十九世纪的胶和十六世纪的胶。两者都是蛋白质。两者都会溶解。
如果贝克是对的,那么清洗者就是一边抹掉米开朗基罗最后的点睛之笔,一边告诉自己去掉的是清漆。在贝克的解读里,天顶的每一平方英寸都在海绵下失去它的第三个维度。
贝克和英国画家迈克尔·戴利合写了一本书,《艺术修复:文化、生意与丑闻》(Art Restoration: The Culture, the Business, and the Scandal),并在 1992 年创立了国际艺术观察组织(ArtWatch International),继续在媒体上和这次修复抗争。贝克写评论文章。他称这次清洗为艺术界的切尔诺贝利。他不是怪人。往最坏里说,他是错了,而他到底错没错,至今也并非完全清楚。
修复者的辩护
科拉卢奇和他的团队有自己的回答,而且很具体。他们认为,由于这项委托规模巨大、必须赶工,米开朗基罗在主拱顶上只是很节制地用了干壁画法。米开朗基罗是在佛罗伦萨多梅尼科·基兰达约的作坊里学的湿壁画,在那里,真湿壁画的纯正是一种信仰。在干透的灰泥上用胶调的颜料回头再画,对那个流派来说就是作弊。要么在湿灰泥里一次画对,要么把那一块凿掉重来。
修复者们援引了米开朗基罗自己在信中的抱怨。工作刚开始不久,他就把佛罗伦萨来的助手们打发回家了;当最早的一幅场景上长出霉菌时,他处理好之后继续往下画。这不是一个能容忍干壁画捷径的人。他用直接画法(alla prima)作画,湿上加湿,整个天顶从头到尾都是真湿壁画。凡是画在上面的东西,按定义就不是米开朗基罗的。
科拉卢奇说,实物证据支持他的说法。团队在发现干壁画补笔的地方(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都把它们留了下来。清洗后天顶上的阴影,就是米开朗基罗在 1511 年画上去的阴影。科拉卢奇认为,清洗前和清洗后的天顶之间的差别,恰恰就是污垢和颜料之间的差别。一个被去掉了。另一个没有。
西斯廷礼拜堂修复前后:究竟改变了什么
有几件事是没有争议的。颜色更亮了。色块之间的过渡更锐利了。原本仿佛从黑暗中浮现的人物,现在像是飘浮在明亮的背景上。天顶不再有贝克所说的米开朗基罗成熟期调色板的“褐色统一感”,而这种统一感究竟是否存在过,还是四百年烛烟造成的幻觉,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色彩上的冲击是真实的,值得说出来。约拿斗篷的绿色是青柠冰棍的颜色。《创造亚当》肤色里的粉红,是百货商店睡袍的粉红。背景天空的蓝色,是蒂芙尼礼盒的蓝。这些是米开朗基罗原本的颜色,或者非常接近原本的颜色,它们的重现迫使人们彻底重新评估他在色彩史上的地位。
重新评估的结论出人意料。我们现在认为,米开朗基罗是一位色彩大师:一位认真的、富于创造的、几乎像野兽派一样的色彩大师,他更接近自己在佛罗伦萨受过的蛋彩画训练,而不是那些即将改变欧洲绘画的威尼斯油画家。这次修复不只是清洗了天顶。它改写了艺术史教科书里关于他的那一章。

Chiaro 正适合这种重新审视。等早上的人潮散去,站在礼拜堂的地面上,找到祭坛一端上方的利比亚女先知,那套关于色彩的论证(粉橙色的肌肤、青柠色的长袍、泛着浑浊丁香紫的腰带)就会在你耳边讲述,而你正直直地仰望着它本身。天顶在五十英尺高处,讲解员的无线耳机信号在房间另一头,所以要在事情发生的那个房间里听到这场争论,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把它带进去。
梵蒂冈毁了米开朗基罗吗
简短的回答是:没有。如今几乎没有哪位严肃的修复师对此有异议。物理和化学证据的分量都支持科拉卢奇的解读。从天顶上去掉的是 1512 年到 1979 年间积下的动物胶和烛烟。它不是米开朗基罗最后的那一层。我们今天看到的天顶,比五个世纪里任何一位参观者看到的都更接近 1512 年 10 月 31 日,也就是完工的天顶揭幕那一天礼拜堂的样子。
详细的回答更有意思。贝克在干壁画这一点上错了,但他指向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清洗后的天顶确实在某些方面看起来不同了,而这些不同无法只用去除污垢来解释。一部分差异是光学上的:明亮的颜色放在一个满是其他明亮颜色的房间里,看起来要比同样的颜色放在其余色彩都很暗淡的房间里更扁平。一部分差异是心理上的:五个世纪的看展经验,把西方人的眼睛训练得把“古典大师”和“庄重”当成同义词,当这种训练被粉橙色的肌肤推翻时,眼睛就会抗拒。还有一部分差异,不过是我们早已习惯了烟灰里的米开朗基罗。我们怀念那层烟灰。
西斯廷之后的湿壁画修复伦理
文物保护界如今把西斯廷一案当作试金石。自西斯廷以来,重大的湿壁画清洗通常都会先研究是否有干壁画层留存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修复师会留下“见证”区块,也就是一小块不清洗的区域,好让后人看到污垢原本是什么样子。西斯廷团队留下了几块。其余的都被清掉了,而关于那里原来有什么的争论,从此永远变成了一场关于记忆的争论。
这场米开朗基罗修复之争也改变了文物保护的经济模式。NTV 以独家拍摄权为交换的赞助,是私营电视台为公共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出资的第一个重大案例。从那以后,有私人捐助者为保禄小堂的修复出资,芬迪也出资修复了特雷维喷泉。梵蒂冈为与 NTV 的安排辩护,理由是否则根本负担不起这次修复。贝克的回答是,梵蒂冈完全负担得起,NTV 真正付出的代价,是获得了把西斯廷清洗打造成一场全球电视事件的权利,而这场事件预定的节点比它的技术进度更重要。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
如果有人问过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一辈子都在写信。我们手上有几百封,保存在佛罗伦萨博纳罗蒂故居的档案里。他抱怨教宗尤利乌斯。他抱怨钱。他写过一首十四行诗,把自己比作一张叙利亚弓,被天顶压弯、压坏了。但在留存下来的任何一封信里,他都没有提过一个字,说他认为天顶随着时间流逝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们确实知道的是,他回到礼拜堂,在祭坛墙上画了《最后的审判》。他在 1534 年接下委托,1536 年开始动笔。而关于《最后的审判》,我们知道他动笔的第一件事,是毁掉了自己画过的两幅半月形壁画,也就是基督先祖中最早的两幅,其中包括亚伯拉罕和法勒斯,因为它们不符合他的新构图。他对自己的作品毫不留恋。他和所有湿壁画画家一样相信,一幅画就是今天颜料底下的那个东西,而不是去年在那里的东西。
如果有人在 1512 年问他烛烟算不算天顶的一部分,他会瞪着对方看。它不是天顶的一部分。它那时还没积起来。天顶就是他画在湿灰泥上的东西,湿灰泥就是如今已经干透的东西,其他一切,按定义都不是天顶。
科拉卢奇团队对证据的解读,和米开朗基罗本人大概会说的话是一致的。贝克的解读则更体贴那个被一代代透过褐色看画的观者所热爱的米开朗基罗。两种解读都是重建。天顶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去抬头看吧。
2026 年《最后的审判》的清洗
2026 年 2 月,这场争论又回到了礼拜堂。梵蒂冈博物馆在祭坛墙上的《最后的审判》前搭起了固定脚手架,这是自 1994 年修复结束以来对这幅湿壁画的第一次大规模处理,脚手架上覆盖着这幅湿壁画的复制画,好让礼拜堂继续开放。这一次要对付的不是烟灰也不是胶,而是一层薄薄的、发白的乳酸钙膜,这种盐是参观者汗液里的乳酸和灰泥里的钙发生反应形成的。修复者用日本纸和蒸馏水把它揭了下来,工作在 3 月 27 日完成,赶在了复活节之前。
这一次没有人称之为罪行。方法、记录,以及不碰礼拜堂其余部分的决定,全都直接来自 1980 年代的教训,而造成损害的原因已经不再是蜡烛,而是人潮。博物馆表示会重新调整礼拜堂的温湿度控制,防止它再次出现。天顶的敌人过去是历史。现在是当下。
亲眼去看时,看什么
对了解这场争议的参观者来说,有三个细节值得细看。
第一,看祭坛上方约拿身上的明暗交界。约拿的身体是天顶上肌肉最发达、扭转最剧烈、解剖最精细的人物,而清洗后他的体积塑造保留得足够完整,任何一次诚实的观看都足以驳倒贝克的论点。阴影很深。亮部很亮。那些过渡是米开朗基罗的过渡,没有人把它们擦掉。
第二,看以利亚撒和马但的那幅半月形壁画,第一次试验性清洗就是 1980 年 6 月在这里进行的。这里的颜色最先重见天日。它们就是这次修复所承诺的颜色。
第三,看所有蓝色的东西。蓝色是被褐色烟灰柔化得最彻底的颜色。1980 年以前,天顶上的淡蓝色都已经变灰:天空、长袍、短袍、背景。现在它们显露出来了。蓝色对整个房间观感带来的差别,就是这次修复带来的差别。争论的就是这个。它要么本来就属于那里,要么不属于。你的眼睛得自己做决定。
贝克于 2007 年去世,至死仍坚持这次清洗是一场灾难。科拉卢奇于 2021 年去世,至死仍坚持这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物保护成就。天顶也没有改变它的立场。它在五十英尺高处,由一位以为自己被布拉曼特设计陷害的雕塑家画在正在干透的灰泥上。无论你最终站在争论的哪一边,你看到的都是欧洲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一片彩绘表面。其余的,不过是光线而已。
图片来源
- ‘LibyanSibyl Sistine Chapel ceiling’ by Michelangelo JBU34.jpg — Jörg Bittner Unna。来源,CC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