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8 年夏天,奥地利文化与教育部从维也纳一座临时展厅的墙上买下了一幅画,而这幅画当时还没有完全画完。那场展览叫作“艺术展”(Kunstschau),于 1908 年 6 月 1 日开幕。画的作者是一位四十五岁的画家,而同一个部门与他交锋了将近十年。展览目录上的标题是 Liebespaar,意为“恋人”。售价 25,000 克朗。今天全世界都叫它《吻》。克里姆特的这对恋人在颜料尚未干透时就被国家买下,从此再没离开过维也纳。
奇怪的地方在这里。八年前,同一个部门委托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为维也纳大学大礼堂绘制天顶画。他交出第一幅画布后,数十位教授联名抗议,评论家在报纸上抨击它淫秽。到 1905 年,克里姆特已经退还了酬金,把画搬回了自己家。可到了 1908 年,国家却掉过头来,为一幅两个人即将接吻的画付了一小笔财富。这幅画布上的某种东西,让这座城市原谅了他。答案就藏在图案里,只要你懂了它的语法,就能像读句子一样读懂它。
《吻》速览
这是一幅 180 × 180 厘米的正方形画作。布面油画加金箔,另有银,据几项技术研究,还用了少量铂。大多数参考书把它定为 1907–1908 年。美景宫则定为 1908–1909 年,馆方自己的资料显示,克里姆特在 1908 年上半年动笔,1909 年完成。换句话说,画卖出去之后,他似乎还在继续画。
这幅画没有故事。没有点明的神话,没有圣人,也没有委托人。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站在开满花的岩架边缘,把头以很陡的角度低下来,亲吻紧贴着他跪着的女人的脸颊。她闭着眼睛。他的脸几乎完全被遮住。在他们周围,一个完整的金色形状像一口钟一样把他们与世界隔开。他们身后除了一片斑驳的金色,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整幅画。所有有意思的东西,都在它是怎么画出来的。
逐点细读克里姆特《吻》

图上的数字与下表对应。请从上往下读,这正是你的目光实际移动的顺序。
| # | 是什么 | 留意什么 |
|---|---|---|
| 1 | 男人的头 | 戴着常春藤花环,几乎弯成直角,后颈粗壮而深暗。他的脸背对着我们。 |
| 2 | 女人的脸 | 双眼紧闭,发间有花,脸颊上扬迎接亲吻。这是我们唯一真正看得见的脸。 |
| 3 | 她脸边的手 | 他修长的手捧着她的脸颊。她自己的手指蜷曲着,在下巴处抬起,搭向他的手。 |
| 4 | 她搂住他脖子的手臂 |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颈上。她是在把他拉近,还是在把他推开,这是关于这幅画最古老的争论。 |
| 5 | 他的长袍 | 黑色、白色和银色的长方形,像砖块或瓷砖一样叠在金色螺旋纹的底子上。 |
| 6 | 她的长裙 | 红、蓝、紫色的圆形、椭圆和鲜艳的花朵,像一根长柱一样一直垂到她的脚边。 |
| 7 | 金色的钟 | 一条连续的轮廓线裹住两个身体。里面是两个人,外面是一个形状。 |
| 8 | 草地 | 两人身下铺开的小花地毯,画得几乎像马赛克。 |
| 9 | 她的脚 | 赤着,脚趾紧紧蜷起,正好在草地到头的边缘。 |
| 10 | 垂落的细丝 | 细细的金色卷须从她的脚踝沿着草地右侧边缘垂下。 |
| 11 | 签名 | 橙色的小号大写字母“GUSTAV KLIMT”,浮在右下方的金色里。 |
一旦把这张表记在心里,这幅画就不再只是一幅漂亮的金色图画,而开始成为一段论证。

他是长方形,她是圆形
先看长袍。男人由长方形构成:实心的黑块、白块、灰块,像一堵墙那样竖着排列。他这一侧仅有的曲线,是长袍底子上的金色螺旋,而方块就压在螺旋上面。再看她。她由圆形构成。小圆环、圈、螺旋,然后是花,花就是绽放开来的圆。连颜色也遵守这条规则。他那一侧大多是黑、白、金。她那一侧色彩缤纷。
常见的解读很简单,在它所及的范围内也是对的。长方形是男性的符号,圆形是女性的符号,两套系统在两人身体相贴之处交汇。这套密码并不是克里姆特为这幅画发明的。多年来,他一直在肖像画和装饰横饰带里使用它。这里的新意在于它运作得多么干净利落。哪怕把两张脸都遮住,你仅凭图案也能分辨哪个身体是谁。
这个想法还有一个更出人意料的版本。因记忆研究获得诺贝尔奖的神经科学家埃里克·坎德尔,写过一本关于 1900 年前后维也纳的大部头,书名叫 The Age of Insight。他指出,克里姆特是贝尔塔·祖卡坎德尔沙龙的常客,而她的丈夫埃米尔是维也纳首屈一指的解剖学家;克里姆特那些小长方形和椭圆,与当时生物学教科书里的精子和卵子非常相像。坎德尔对这一点论述得最直接的,是克里姆特的其他画作,所以不妨把它当作一个有力的提示,而不是定论。但一旦听过,就很难再视而不见。金色的钟开始看起来不太像光环,而更像一个细胞。

接着看两种图案相接的地方。沿着画面中线,他的长方形到此为止,她的花朵圆形由此开始,两者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而就在她肩膀下方,一小片金色方块越界跑到了她的长裙上。两套系统并没有彼此封死。它们只在一个地方重叠。那个地方就是拥抱。
悬崖边缘
现在把目光移到画面底部。花草地并没有一直铺到画框。它断了。在右侧,它以一条锐利的线结束,线下面只有更多洒着金点的虚空。女人就跪在那道边缘上。她的赤脚踩在最后几厘米的地面上,脚趾紧扣,就像你站得离深渊太近时脚趾会不自觉地蜷起来一样。

这是大多数人走过却没注意到的细节,也是改变整幅画的细节。没有它,《吻》是一幅极乐之图。有了它,就成了悬崖边上的极乐。这对恋人只有在金色形状之内才是安全的。往外迈一步,就再也没有地面。那些从她脚踝沿着草地边缘垂下的金色细丝,像藤蔓又像头发,让那道落差显得真实可感。
她是在顺从,还是在抵抗?两种说法都说得通。她闭着眼,头向后仰,看上去像是在屈服。可她的脸避开了他的嘴,所以他吻的是她的脸颊而不是嘴唇,而她的脖子弯成了一个谁也撑不了多久的角度。放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可能是在把他拉近,也可能是在让他保持一段固定的距离。艺术史学者为她的姿势争论了一个世纪,而克里姆特对此一个字也没写过。我们认为,这种模棱两可正是关键。一个吻,就是你知道答案之前的那一刻。
金箔、父亲的手艺与拉文纳的教堂
金色并不是铺在上面的装饰。它是整幅画赖以建立的底子,而它从两个地方来到克里姆特身边。
第一个是他的家庭。他的父亲恩斯特·克里姆特是一位金器雕刻匠,从波希米亚来到维也纳。古斯塔夫从小看着人手工加工黄金,又在维也纳工艺美术学校而不是美术学院受训,因此学会了大多数画家从未碰过的工艺技法。贴金箔、在金箔上压印图案、把金属与颜料调在一起——对他来说,这些是作坊里的手艺,而不是什么奇特效果。
第二个是拉文纳。1903 年,克里姆特两次前往意大利,在旅途中走进了拉文纳的圣维塔莱教堂。他在写给艾米莉·弗洛格的家信中,把这座小城的大部分地方贬为寒酸,却称那些马赛克是一种闻所未闻的辉煌。这句话的确切译法各有不同,意思却没有分歧。

去看看约 547 年那幅后殿马赛克里的狄奥多拉皇后,你就会明白克里姆特的黄金时期从何而来。人物是平面的。长袍与其说是布料,不如说是一片片图案、珠宝和小小的几何镶片。只有脸和手被当作血肉来处理。一切都漂浮在金色之上,没有地面,没有地平线,没有真正的空间。这正是《吻》的配方。两张有立体感的脸,几只手,一双脚,然后是围绕着它们的一个平面的装饰宇宙。
此后的几年,就是人们所说的克里姆特“黄金时期”。这一时期诞生了如今藏于纽约的《阿黛尔·布洛赫-鲍尔肖像》,以及为布鲁塞尔斯托克雷特宫创作的横饰带。《吻》是它的巅峰,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它的终点。没过几年,克里姆特基本就不再用金了。
分离派会馆墙上的预演
《吻》并不是克里姆特画的第一个吻。六年前,也就是 1902 年,他为维也纳分离派会馆——他参与创立的展馆——举办的一场贝多芬主题展览,创作了一组长长的壁画。最后一幅描绘了一对裸身的恋人在一种金色围栏里紧紧相拥,上方写着席勒《欢乐颂》中的一句诗——贝多芬在《第九交响曲》中为这首诗谱了曲:“Diesen Kuss der ganzen Welt”,这一吻献给全世界。

把两件作品并排放在一起,家族相似一目了然。男人背对我们,用身体挡住了她。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金色的形状把他们围起来。1902 年,这对恋人是裸身的,身边有天使合唱团在歌唱。到 1908 年,克里姆特给他们穿上了衣服,去掉了合唱团,把他们放在一块悬于虚空之上的岩架上。乌托邦的版本,变成了人间的版本。
《贝多芬横饰带》至今仍在。它位于分离派会馆的地下室,从歌剧院步行几分钟即到。如果你来维也纳是为了看《吻》,它是城里最好的搭配作品。
谁是谁:克里姆特、艾米莉·弗洛格,还是另有其人?
每个人都会问:这对恋人是谁?老实说,没人知道。克里姆特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模特的记录。他也不写日记。我们手里只有三四个有分量的猜测。
男人通常被认为是克里姆特本人。 粗壮的脖子、深色的头发、长袍,全都对得上。克里姆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穿着一件宽松的长画家罩衫工作,照片里他就穿着它。但众所周知,他对画自己毫无兴趣。他曾在一张短笺里写道,他没有自画像,因为他对作为绘画主题的自己不感兴趣。如果这就是克里姆特,那他是特意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脸。
女人最常被认为是艾米莉·弗洛格。 她是一位时装设计师,和姐妹们在维也纳经营一家成功的高级定制时装沙龙。她的姐姐海伦嫁给了克里姆特的弟弟恩斯特。从 1890 年代初到克里姆特 1918 年去世,她和克里姆特一直是亲密的伴侣。他们每年夏天一起在阿特湖度过,克里姆特的大部分风景画都是在那里画的——我们在介绍克里姆特森林画的文章里讲过这段故事。据说 1918 年 1 月克里姆特中风倒下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人去叫艾米莉。他们是否是通常意义上的恋人,至今仍有争论。美景宫自己最近的研究指出,克里姆特对她的感情是这幅画的线索之一。

另一位候选人是一位只以“红发希尔达”为人所知的模特。 她是同一时期为克里姆特做模特的一位红发女子,许多作者在这一时期的其他画作中看到了她的脸,包括《达娜厄》和《金鱼》。《吻》中的女人有一头红金色的头发。这不是证据,但也并非毫无意义。
有一个你会看到的名字是站不住脚的。一些网站声称这个女人是作曲家的妻子阿尔玛·马勒,她在多年前曾与克里姆特有过一段调情。这一说法毫无证据。
最有用的回答也许是: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得有点偏。克里姆特画的不是一对恋人的肖像。他画的是两个人化为一个形状的理念。所以男人的脸被藏了起来。肖像需要脸。符号不需要。
《吻》的含义:神话、罗丹与之前的那一刻
由于这幅画除了“恋人”之外没有别的标题,人们一直试图为它找一个故事。有两个神话反复出现。
第一个是奥维德《变形记》中的阿波罗与达芙妮。在这个故事里,神恰好在宁芙化作月桂树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照这样读,女人僵直的身体、紧闭的双眼和从她脚下垂落的藤蔓,就是变形的开始。三个世纪前,贝尼尼用大理石雕出了同一瞬间,我们写过博尔盖塞美术馆里的他的《阿波罗与达芙妮》。另一个神话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俄耳甫斯转身去拥抱妻子,却因此永远失去了她,让她坠回冥界。这一解读把悬崖边缘解释得极妙。她就要坠落了。
两个神话都不是必需的。美景宫最近的研究补充了另一个来源:法国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他的大理石《吻》是当时欧洲艺术中最著名的拥抱。罗丹 1902 年到访维也纳,看过克里姆特的《贝多芬横饰带》。两人彼此欣赏。用黄金而非大理石,以绘画回应雕塑家的吻——这说得通。
那么,《吻》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的解读。这是一幅关于边界的画。金色的钟,是这对恋人与世界之间的边界。悬崖,是地面与虚无之间的边界。他的长方形与她的圆形相接的那道接缝,是两个人之间的边界。克里姆特让时间停在三道边界全都即将崩塌的那一瞬间,没有再晚一秒。所以,尽管它明明关乎欲望,看上去却不像一幅关于性的画。它看上去像一幅屏住呼吸那一刻的画。
维也纳为何原谅了他
回到文化部和那 25,000 克朗。美景宫策展人弗朗茨·斯莫拉指出,当时维也纳一名学校教师的年收入大约是 1,200 克朗。国家为一幅画付出了相当于教师约二十年的薪水,而这位画家的大学天顶画曾被它认为不雅到无法悬挂。
答案的一部分在于,《吻》含蓄克制,而那些天顶画并非如此。身体被遮盖着。裸露的皮肤只有脸、手和脚。欲望全在图案里。一位部里的官员可以买下它而不惹出丑闻。
另一部分在于,“艺术展”是一场奥地利设计的盛会,恰逢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在位六十周年。《吻》看起来就像维也纳对巴黎的回答:现代、装饰性、扎根于手工艺,而且毫无疑问是本土的。国家买下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种国家风格。这一招奏效了。当年引发丑闻的那几幅大学天顶画,在 1945 年 5 月下奥地利州因门多夫城堡的一场大火中被毁。《吻》成了那幅幸存下来、并定义了克里姆特的作品。
《吻》在哪里?维也纳上美景宫
《吻》挂在上美景宫。萨伏依的欧根亲王在十八世纪初于维也纳老城东南边的一处山坡上建了两座巴洛克宫殿,上美景宫是其中较大的那座。它就是山顶上的那座宫殿,地址是 Prinz-Eugen-Strasse 27,最方便的去法是乘 D 路有轨电车到 Schloss Belvedere 站。这幅画自 1908 年起就在馆藏中,此后从未外借。

画在二楼(欧洲习惯称为一楼),位于以 1900 年前后维也纳为主题的展厅,与美景宫的其他克里姆特作品挂在一起,其中包括他 1901 年的《朱迪斯》。博物馆每天上午 9 点至下午 6 点开放。截至 2026 年下半年,上美景宫标准门票为 23 欧元,十九岁以下的观众免费。需要预约时段,所以早上的人潮受到控制,但这里仍是整栋楼里最拥挤的展厅。每天第一个时段和闭馆前最后一小时最为清静。
大多数人在门口看一眼,拍张照就走了。你反过来做。走近,从底部看起。在展厅里打开 Chiaro,关于悬崖边缘和蜷起脚趾的讲解,恰好会在你低头看着草地最后那几厘米时响起——那是站在肩膀高度张望的人群永远看不到的部分。然后让目光往上爬。草地、她长裙的立柱、他的长方形与她的圆形相接的接缝、她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最后是正方形最顶端那颗弯下的头,离画框那么近,仿佛他是在低头钻到画框下面。
站在画前时看什么
先站在大约两米外。从那里看,金色是一整片平面,这对恋人读起来像一个高高的整体形状,像一座塔,或一簇火焰。
再走近。金色碎开了。背景不是一张平整的金箔,而是一片斑驳、点点洒洒的区域,仿佛有人把金粉吹撒在深色的底子上。长袍原来既是长方形,也是螺旋。钟形里她那一侧的圆形是一环套一环,其中一些是银色的。你一移动,光线就跟着变,因为金属反光而颜料不反光。这就是拉文纳效果,直接借自那些为在烛光下闪烁而设计的马赛克。
然后找到那些脸。脸、手和脚,是唯一像普通油画那样画出来的部分,带着柔和的阴影和真实的皮肤。其余一切都是装饰。克里姆特在告诉你该看哪里。图案是世界。脸是人。而人几乎迷失在其中。
最后看她的脚。如果你想知道这是不是一幅快乐的画,答案就在那些脚趾上,而它们是紧紧蜷着的。
如果想慢慢逛完其余馆藏,我们那篇看不“懂”艺术时该怎么看的指南,在美景宫这样的地方尤其好用:一幅画吸走了所有人潮,隔壁的展厅却几乎空无一人。
《吻》是一块宽近两米的金色正方形,而其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在一个女人脚趾下戛然而止的几厘米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