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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神吞噬其子》:一幅本不该被人看见的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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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目光狂乱的灰发巨人从黑色背景中探身而出,双手攥着一具无头、血迹斑斑的人体,正咬着它的手臂。

想象一位正在吃晚饭的老人。他七十多岁,几乎完全失聪,住在曼萨纳雷斯河对岸的一栋两层农舍里,隔着河水望向马德里。在他吃饭的那间屋子的墙上,窗户左侧,一个灰色的巨人从黑暗中探出身来,拳头里攥着一具没有头的躯体。巨人的眼睛睁得滚圆。他的嘴塞得满满的。这是老人亲手画上去的,直接画在灰泥上;就人们所知,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这位老人就是弗朗西斯科·德·戈雅,这幅画就是《农神吞噬其子》。它是十四幅“黑色绘画”中最著名的一幅——这些壁画是戈雅大约在 1820 年至 1823 年间画在自己家墙上的。他从未展出过它们,从未写过关于它们的只言片语,也从未给它们起过名字。它们现在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死后才有的。西方艺术中最著名的恐怖图像,在它诞生后的头五十年里,只是一户私人住宅的墙面装饰。

这一点很奇怪,值得记住。它从来不是为博物馆画的。它是为了与之共同生活而画的。如今它挂在普拉多博物馆一楼的 67 号展厅,离《1808 年 5 月 3 日》只有几步路。每年有数百万人从这幅画前鱼贯而过,而它原本设想的观众大约只有三个人。

聋人之屋

戈雅在 1819 年 2 月买下这栋房子,那年他七十二岁。房子位于曼萨纳雷斯河西岸,靠近塞哥维亚桥,可以眺望圣伊西德罗的草地。当地人早就把它叫作“聋人之屋”(Quinta del Sordo)。有意思的是,这个名字是随房子一起来的——前一任房主也是个聋子。戈雅在 1792 年和 1793 年间的一场怪病之后失去了听力,恰好也符合这个称呼。

一幅 19 世纪的版画:一座长而低矮的房子,瓦屋顶,拱形门洞,半掩在光秃的树木、灌木和一只花园石瓮后面。

他和莱奥卡迪娅·魏斯一起搬了进去。她比他年轻得多,在法律上仍是别人的妻子;同来的还有她年幼的女儿罗萨里奥,这孩子可能就是戈雅的亲生女儿。1819 年底,戈雅病得很重。他挺了过来,并在 1820 年为他的医生欧亨尼奥·加西亚·阿列塔画了一幅答谢之作:画中的自己瘫软、面色灰白,阿列塔正把一只杯子送到他唇边。画上的题字说,这场病发生在 1819 年底,“时年七十三岁”。“黑色绘画”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这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画的。

一位面色苍白、半闭着眼的老人瘫坐在床上,紧抓着床单;一位穿绿色外套的年轻男子从背后扶着他,把一只杯子举到他唇边;阴影里有几张暗沉的面孔在注视,画面底部有一行手写题字。

这里有一个大多数介绍都略过的细节。戈雅并不是在空白的墙上作画。那些房间里原本就画着令人愉快的田园风景,风景中点缀着小小的人物,“黑色绘画”是覆盖在它们之上的。一些学者认为,是戈雅自己先画了那些明快的版本,然后又把它们盖掉。英国戈雅专家奈杰尔·格伦迪宁则认为,他买下房子时那些风景画就已经在墙上了。无论如何,总之是有人把一间阳光明媚的屋子涂成了黑色。

《农神》在一楼,那间通常被称为餐厅的屋子里。六幅壁画共处一室。身着丧服的莱奥卡迪娅倚在门边的一个土丘上。对面站着两个老人。两面长墙上分别是女巫的安息日集会,和一场噩梦般的圣伊西德罗朝圣。而在后面那面短墙上,窗户两侧,是两个关于躯体与嘴巴的场景:右边是朱迪斯砍下赫罗弗尼斯的头,左边是农神吃掉自己的孩子。

农神吞噬其子的故事:从赫西俄德到餐厅的墙

这个神话比罗马还要古老。在约公元前 700 年写于希腊的赫西俄德《神谱》中,提坦神克洛诺斯用一把镰刀阉割了自己的父亲、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从而夺得权力。接着便是预言:克洛诺斯自己的一个孩子将以同样的方式推翻他。于是每当妻子瑞亚生下孩子,克洛诺斯就把婴儿吞下去。赫斯提亚、得墨忒耳、赫拉、哈迪斯、波塞冬。五个孩子,都没了。第六个孩子出生时,瑞亚把一块裹在襁褓里的石头递给丈夫,他便把石头吞了下去。真正的婴儿被藏到了克里特岛。他长大后成了宙斯,逼父亲吐出了他的兄弟姐妹,随后的战争让奥林匹斯诸神成了宇宙的主宰。

罗马人把克洛诺斯并入了自己的农业之神萨图尔努斯,也就是农神——农神节(Saturnalia)和英语里的 Saturday(星期六)都得名于他。在流传过程中,克洛诺斯又和希腊语里表示“时间”的 Chronos 混在了一起。到文艺复兴时期,二者已经完全合而为一。农神成了“时间老人”,一个拿着长柄大镰刀和沙漏的老人,而这个食人的故事也变成了人人都懂的寓言:时间会吞噬它所创造的一切。

请注意古代版本里的一点。克洛诺斯是把孩子们整个吞下去的。这正是整个故事的关键:孩子们在他体内活了下来,后来又出来了。戈雅的农神什么都没有整个吞下去。他在撕扯,在咀嚼。他手里的那具躯体,不会再回来了。

戈雅省掉了什么

站在画前,把一位 19 世纪观众预期会看到的东西逐一核对一遍。大镰刀?没有。沙漏?没有。翅膀、斗篷、宝座、奥林匹斯山、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躯体、一个巨人和黑色。这就是整幅画。

巨人面部特写:被阴影环绕的凸出白眼,凌乱的灰发,一张黑洞洞的张开的嘴紧贴着一截发红的断臂。

先看眼睛,因为每个人都会先看眼睛。那不是掠食者的眼睛。它们巨大、惨白、充满恐惧。这是一个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却停不下来的生物。美国艺术史学家弗雷德·利希特指出,缺失的象征物有多么重要:他认为,没有了大镰刀和沙漏,这个标题本身“很可能就是误导”。我们叫它《农神》,是因为戈雅死后编制的财产清单这样称呼它。戈雅本人什么也没叫它。

再看那具躯体。那不是婴儿。那是一个有着成人比例的身形,头已经没了,右臂也没了,左臂有一半在巨人嘴里。血沿着躯干两侧细细地流成红色的线条。关于受害者究竟是不是男性,一直存在一场旷日持久、悬而未决的争论。艺术史学家约翰·乔法洛把臀部和双腿的曲线解读为女性。另一些人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说实话,画面本身无法定论,而正是这种无法定论,让这幅画始终不肯安静下来。

两只巨大的灰色拳头死死攥住一具从背后看去的苍白躯体的腰部,躯体边缘带着血迹,臀部和细瘦的双腿垂入下方的黑暗。

再看那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拳头把腰攥得那么紧,皮肉仿佛都折叠了起来。戈雅此前画过一次这个题材,大约在 1796 年或 1797 年,用的是红色粉笔:一个农神一边咬着一条腿,一边抓着第二个孩子。那是一幅娴熟、近乎学院派的素描。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对壁画里的这一握有所准备。两幅作品之间隔着二十多年、两场战争和两次几乎致命的疾病,而你能在那双手里感受到其中的每一样。

从墙上剥下来

戈雅再也没有回来取他的壁画。1823 年,西班牙短命的自由派政府垮台,一支法国军队让国王费尔南多七世重新掌握了绝对权力,自由派人士开始一个个消失。那年 9 月,戈雅把房子过户给了孙子马里亚诺。1824 年他前往法国,1828 年 4 月 16 日在波尔多去世。那些画留在墙上,留在一栋几经易手的房子里,慢慢剥落。

1867 年,法国作家夏尔·伊里亚特造访了这里,记下了他的所见。大约 1874 年,一位名叫让·洛朗的摄影师带着相机进了屋,在原处拍下了这些壁画——这是我们拥有的唯一一份记录它们原始环境的资料。他拍的《农神》颗粒粗、色调灰,壁画在墙上时四周那道画出来的边框,在照片里仍然可见。

一张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农神》壁画位于一圈画有串珠纹样的边框之内,巨人的白色眼睛在浑浊的底色上格外醒目,底部有一条印刷的说明文字。

派洛朗来的人,是买下这栋房子的德裔法国银行家弗雷德里克·埃米尔·德朗热男爵。他想把壁画从墙上取下来、转移到画布上,一半是为了保护,一半是为了出售。这项工作从 1874 年起交给了普拉多博物馆的修复师萨尔瓦多·马丁内斯·库韦利斯。颜料层被从灰泥上揭下来,再用画布托裱——这是一项粗暴的操作,每幅画都有部分开裂、剥落。随后马丁内斯·库韦利斯又对受损处进行了补笔。德朗热把转移后的“黑色绘画”拿到 1878 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据大多数记载,当时没人想要。1881 年,他把全部十四幅捐给了西班牙国家。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农神》是戈雅的颜料,却不是未经触碰的戈雅。这就引出了关于它最臭名昭著的说法。几十年来一直有人说,戈雅原作中的巨人是勃起的,而这在转移过程中被涂掉了,可能是应委托人的要求。评论家罗伯特·休斯在他关于戈雅的书中也复述了这个故事。多年来,把画布和洛朗的照片并排比对的人一直在争论腹股沟那一块,而照片太模糊,无法定论。没有人能证明墙上当初究竟画了什么。如果真有那样的细节,这幅画就会从一个饥饿的场景变成更可怕的东西——一个在各种意义上关于欲望的场景。也许正因如此,这个说法才一直难以消散。

为求完整,还有一个枝节。2003 年,西班牙艺术史学家胡安·何塞·洪克拉提出,戈雅在世时这栋房子只有一层,所以楼上的壁画不可能出自他手,并推测真正的作者是戈雅的儿子哈维尔。格伦迪宁对此作了长篇回应,普拉多博物馆也把“黑色绘画”视为戈雅的作品。学界的共识就停在这里。

《农神吞噬其子》的含义:选一个你的噩梦

由于戈雅没有留下任何笔记,每一种解读都只是一种解读。下面是四种重要的解读,以及我们的看法。

时间吞噬一切。 这是古典的含义,也是标题所指向的含义。农神就是时间之神,而时间吞噬它所创造的一切。这很适合一个刚刚险些死去的老人。但这也是最无趣的解读,因为这幅画刻意抛弃了它本可以使用的每一个时间象征。

西班牙吞噬自己的孩子。 戈雅大约在 1820 年至 1823 年间画了这些墙,正值“自由三年”——西班牙拥有宪法、而旧秩序正在筹划卷土重来的那三年。他已经经历过法国占领,并在名为《战争的灾难》的蚀刻版画中记录了占领期间的暴行。一个西班牙人不断杀害西班牙人的国家,一顶转身对付为它而战的人民的王冠:政治解读顺理成章,大多数导览也都以此开头。但它也有点过于工整了。画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一面旗帜。

衰老、疾病与对疯狂的恐惧。 戈雅失聪,正从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病中恢复,与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女人同住,眼看着朋友们流亡他乡。农神的眼睛,是一个被自己吓坏了的人的眼睛。有些作者把这个题材与戈雅自己的家庭联系起来。他和妻子何塞法·巴耶乌生过好几个孩子,只有哈维尔一个活到了成年。

对一个古老诽谤的反转。 利希特提出了一个更黑暗的想法:这幅画反转了古老的反犹“血祭诽谤”图像——那些图像污蔑犹太人吃基督徒的孩子——并把罪行交还给了一个权力的化身。他承认自己无法证明这一点,同时也提醒我们,对这个标题要“有所保留”。

我们的看法是:这幅画不只关于一件事,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而画的。它是有史以来最私密的画作之一:一幅戈雅选择在吃饭时看着的图像。无论他害怕的是什么,他都想让它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才是真正的含义,而它比任何寓言都更令人不安。

鲁本斯的《农神吞噬其子》,以及它为何没那么可怕

戈雅有一个范本,它也属于同一座博物馆。大约在 1636 年至 1638 年间,彼得·保罗·鲁本斯为腓力四世位于马德里郊外山间的狩猎行宫托雷德拉帕拉达画了他自己的《农神》。它属于这座行宫向鲁本斯及其工作室订制的一组庞大的神话题材系列。行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受损后,这些画被移入王室收藏,身为宫廷画家的戈雅几乎可以肯定在那里见过它。

一位肌肉发达、胡须灰白的神倚着大镰刀,咬着一个仰头尖叫的婴儿的胸口,上方是多云的天空和三颗明亮的星。

鲁本斯的版本拥有戈雅版本所缺少的一切。这位神倚着他的大镰刀。他披着深色斗篷,脚下踩着一片云层。他肌肉发达、健康、平静。而那个孩子是活生生的,一个仰着头尖叫的婴儿,老人正咬着他的胸口。从某些方面说,鲁本斯的画更残忍,因为受害者感到疼痛。但这是一幅描绘事件的画。你看懂它,欣赏它的笔触,然后走开。

也请抬头看看。鲁本斯的农神上方,有三颗明亮的星排成一行。中间那颗比另外两颗大。这就是伽利略在 1610 年描述的土星:当时他的望远镜太弱,分辨不出土星环,看到的是一个天体两侧各有一个较小的天体。一位为西班牙国王工作的佛兰德斯画家,把最新的天文学悄悄放进了一个希腊神话里。

局部:灰绿色天空中一排三颗画出来的星,中间一颗比两边的大,画面左缘是神握着镰刀柄的手。

戈雅接过这个题材,剥掉了鲁本斯提供的每一份慰藉:象征物、天空、活着的受害者、清晰的故事。剩下的不是神。那是黑暗中一个人形的东西,已经走得太远了。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你就能在同一个题材里看着巴洛克变成现代。

从餐厅到表情包

这幅画的身后事很奇特。戈雅藏在餐厅墙上的这幅画,如今是互联网上被分享得最多的图像之一,被裁剪、配上文字,拿来调侃一切,从吃完一个三明治到一个学期结束。叫不出普拉多任何其他一幅画名字的人,也认得这一幅。

这大概会让戈雅觉得好笑,而不是像我们这样感到冒犯。早在成为恐怖画家之前,他就是一位讽刺家。他 1799 年出版的蚀刻版画集《狂想曲》,用同样犀利的线条嘲弄神父、医生、贵族和蠢人。表情包是一个廉价的回声,但它回应的是某种真实的东西:这幅图像强大到即使被变成笑料也依然存活。

《农神吞噬其子》在哪里?

这幅画藏于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黑色绘画”位于主楼比利亚努埃瓦大楼一楼的 66 号和 67 号展厅,《农神》在 67 号展厅。普拉多大致复原了那栋房子的两层,所以一楼的壁画和楼上的壁画像在聋人之屋时一样放在一起。如果可以,请按顺序参观:先看餐厅里的画,再看楼上的,最后停在《狗》前——那个从一片空荡荡的褐色画面中探出的小脑袋,很多人最后最喜欢的就是它。

一个小小的深色狗头从一道倾斜的褐色土坡上方向上张望,位于一大片空旷的赭色与灰色画面的底部附近。

要有心理准备:它比你想象的小。画布尺寸为 143.5 × 81.4 厘米。在手机屏幕上,农神看起来宏伟巨大。而在展厅里,他大约和你蹲下时一样高,这在某种意义上更糟。这是一幅为从餐桌边观看而画的画。

几条实用信息。普拉多博物馆周一至周六上午 10 点至晚上 8 点开放,周日和节假日开放至晚上 7 点;每天最后两小时常设展免费,这意味着恰好在那个时段会排起长队。展厅内禁止拍照,所以你得用眼睛看——反正这本来就是看这幅画的正确方式。普拉多博物馆参观指南里有门票、入口和时间安排,普拉多博物馆必看名作的路线则把“黑色绘画”与楼上的委拉斯开兹和博斯放在一起来理解。鲁本斯的《农神》属于同一批馆藏,但普拉多会轮换展品,所以如果你很想在同一天看到这两幅,出发前请先查一下在线馆藏。我们免费的普拉多博物馆语音导览也有专门的《农神》讲解点,直接在浏览器里就能播放。

看点

先退后站,大约是坐在桌子对面的距离,因为戈雅预想中你就在那里。从那个位置看,画面几乎全是黑的,人物仿佛从黑暗中扑出来。然后走近,去找那双眼睛、那些指节,以及沿着受害者背部流下的细细红线——它们画得几乎漫不经心,就像随手画一条血管。看看左下角,巨人的膝盖在那里融进黑暗,注意戈雅对完成度是多么不在意。Chiaro 恰恰在这个距离上派得上用场:当你看着那双紧攥的手时,餐厅的故事、农神与朱迪斯之间的那扇窗、洛朗的照片会一一讲给你听。正是那双手这个细节告诉你,这幅画关乎的是无法遏制的冲动,而不是饥饿。

然后,在离开“黑色绘画”之前,去找《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在那栋房子里,这两幅画挂在同一扇窗户的两侧。一幅是一个女人用刀刃杀死一个男人。另一幅是一个父亲吃掉自己的孩子。戈雅在西班牙生活的最后几年里,就在它们之间吃晚饭。

核心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恐怖画作,是一位老人为自家墙壁所画的;而他赋予这个怪物的那张脸,是一个无法相信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