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解读:修拉画中每个人物都是谁

发布于: • 阅读约 30 分钟

一幅巨大的点彩画,巴黎人在阳光明媚的河岸上休憩:右侧一位穿裙撑长裙的高个女人用皮绳牵着一只猴子,左下方一个男人叼着烟斗斜躺着,一个女人在水边钓鱼,画面中央是一个白衣女孩,塞纳河上有帆船和划船的人。

1884 年春天,一个名叫乔治·修拉的二十四岁巴黎青年开始带着一箱小木板,过塞纳河去城墙外不远的一座岛。岛名叫大碗岛(La Grande Jatte)。每逢星期天,岛上挤满了职员、女店员、士兵、船夫、奶妈、一家老小,据说还有一些并不是来看风景的女人。修拉坐在草地上,在明信片大小的木板上画他们。然后他在画室里花了两年,把这些速写变成一幅三米多宽的画布。

这就是《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画里几乎没有人在做任何事。一个男人叼着烟斗斜躺着。一个女人把钓竿伸到水面上。另一个女人侧身站着,用皮绳牵着一只猴子。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朝你走来。其他人全都定在原地,仿佛整座岛都被要求为一张冲洗了两年的照片保持不动。这幅画如今挂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一旦你开始给人物编号,这份静止看起来就不像野餐,而更像一道谜题。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人物一览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上标出二十个编号:1 牵猴子的女人,2 她拿雪茄的男伴,3 猴子,4 巴哥犬,5 黑狗,6 叼烟斗的船夫,7 戴高礼帽的绅士,8 做针线活的女人,9 钓鱼的女人,10 奶妈,11 橙色阳伞下的老妇人,12 号手,13 两名士兵,14 白衣女孩,15 她的母亲,16 蓝色阳伞下的女人,17 拿花束的女孩,18 奔跑的女孩,19 抱婴儿的夫妇,20 划船队。

修拉没有给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起名字,所以下表按他们在做的事来称呼他们。编号与上图对应。

编号人物在哪里找
1牵猴子的女人最右侧,侧面,巨大的裙撑,深色阳伞
2她的男伴在她身后,戴高礼帽,手里拿着雪茄
3猴子在她脚边,拴着皮绳
4巴哥犬右下方,正蹦向黑狗
5黑狗下方中央,鼻子埋在草里
6船夫左下方,穿无袖背心摊开躺着,叼着烟斗
7戴高礼帽的绅士船夫身后,坐着,拄着手杖
8做针线活的女人绅士身旁,低着头,草地上有一把扇子和一本书
9钓鱼的女人左侧水边,钓竿伸向河面
10奶妈中央偏左,背对着你,背上垂着红丝带
11老妇人奶妈身旁,橙色阳伞下
12号手左上方,朝河面举起号角
13两名士兵号手身旁,立正站着
14白衣女孩中央,朝你走来
15她的母亲女孩身旁,穿粉色和红色,撑橙色阳伞
16蓝色阳伞下的女人中央偏右,坐在草地上
17拿花束的女孩她身旁,低头看着几朵花
18奔跑的女孩中景右侧,穿橙色
19抱婴儿的夫妇中景深处右侧,男人抱着孩子
20划船队河上,左上方

树荫里和对岸还有几十个人物。但这二十个,是修拉构建整幅画所围绕的人。

牵猴子的女人和拿雪茄的男人

从右边开始。画中最高的人物是一个完全侧身的女人,1 号,穿着合身的黑色外套,裙撑夸张得像一座建筑。一只手拿着深色阳伞,另一只手握着皮绳。皮绳的另一头是一只猴子。

3 号这只猴子让修拉费了些工夫。在如今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大幅习作里,她脚边的动物只是一团更模糊的橙色形状,尾巴卷曲。到了完成的画作里,它毫无疑问是只猴子,而 1886 年的巴黎人对此一定会有自己的看法。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右侧局部:侧身的女人,裙撑巨大,撑着深色阳伞,身后是戴高礼帽的男伴,脚边是一只拴着皮绳的小猴子。

几个世纪以来,猴子在欧洲绘画中一直象征淫欲和虚荣。而在 1880 年代的俚语里,被人包养的女人可以被叫作 singesse,也就是母猴子。因此许多历史学家,包括剑桥菲茨威廉博物馆的策展人,都认为这个女人是妓女或情妇,挽着为她付钱的男人的手臂。她的男伴,2 号,半藏在她身后,戴着高礼帽,手里拿着雪茄。

也有更温和的解读。同一批策展人认为,修拉也许只是在嘲讽时尚:巴黎人竞相模仿的刻板英式礼仪、裙撑、宠物,以及变成身份游行的星期天散步。不管哪种解读,修拉都把岛上最耐人寻味的人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往下看。4 号巴哥犬正跃在半空,蹦过草地扑向 5 号黑狗,后者鼻子埋在草皮里,不属于任何人。一只系着丝带、被宠坏的玩赏犬,一只没有项圈的流浪狗。这是一个由动物上演的、关于阶级的小玩笑。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里的女人在钓什么

现在转到水边。最左侧,河岸的最边缘,是 9 号:一个穿赤褐色裙子、戴草帽的女人,把一根细长的钓竿伸到塞纳河上。她是画中唯一在做某种运动的人,却穿得像要去参加花园派对。

这里藏着这幅画最常被引用的笑话。法语里 pêcher 是“钓鱼”,换一个重音符号的 pécher 则是“犯罪”。1880 年代,这座岛以男人可以在此找到卖身女子而闻名,所以按这种说法,一个独自在岸边钓鱼的女人,钓的可不是鲈鱼。这是一种解读,而非事实;修拉没有留下任何说明。但他确实把一个钓鱼的女人和一个牵猴子的女人放在了画面两端,像一对括号把其他所有人括在中间。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左岸局部:一个穿赤褐色衣服、戴草帽的女人把钓竿伸向河面,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坐在斜坡上,一位背影朝外的奶妈披着白色披肩、垂着长长的红丝带,一位老妇人坐在橙色阳伞下。

斜坡稍高处坐着 10 号,她是十九世纪绘画中最奇特的形状之一。这是一位奶妈,完全只露出背影,几乎就是纯粹的几何:一个浅色披肩构成的圆锥,顶上一顶圆帽,背上垂着两条长长的红丝带。巴黎的奶妈通常是乡下女人,她们的装束,包括丝带,让人一眼就知道她们的职业。修拉把她变成了一座金字塔。她旁边的 11 号,是一位穿黑衣的老妇人,在橙色阳伞下佝偻着身子。她也许是奶妈的雇主。也许她只是累了。

船夫、绅士和黑狗

左下角是整幅画里编排得最用心的一出社会喜剧。三个人坐在树荫里,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彼此,却谁也不理谁。

6 号摊开躺在前景里,是个船夫。他穿着无袖背心、戴着便帽,抽着烟斗。他几乎可以肯定是工人阶级,一个 canotier,塞纳河上划船的人。他身后的 7 号,是一位戴高礼帽的绅士,坐得笔直,拄着手杖,望着水面。他身旁的 8 号,是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俯身在膝上的什么东西上,应该是某种针线活,身边的草地上放着一本合上的书和一把折起的扇子。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左下局部:一个穿无袖背心、戴便帽的男人叼着烟斗斜躺着,一位戴高礼帽的绅士拄着手杖笔直地坐着,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俯身做针线活,一只黑狗在草里嗅着。

他们共享一片树荫,除此之外别无交集。修拉出了名的内向,但一位朋友说他是公社派,一个左派,而这个角落读起来就像一场无声的论证。在大碗岛上,不同阶级坐在同一片草地上。只是彼此不说话。

号手、士兵和白衣女孩

斜坡上方,12 号是一个穿橙色外套的男人,把号角举到嘴边,朝水面吹奏。他旁边站着 13 号,两名穿红裤子的士兵,笔直得像两根桩子。他们不在执勤,却依然立正站着。

然后是中央。15 号是一个穿粉色和红色的高个女人,撑着橙色阳伞,朝我们走来。牵着她手的 14 号,是一个穿白裙、戴宽檐浅色帽子的小女孩。她是画面正中最亮的一块,也是人群中唯一一个从画布里直直看向你的人。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中央局部:一个穿白裙、戴浅色帽子的小女孩牵着一位穿粉色裙子的高个女人的手,朝观者走来。

某个年纪的美国人早就认识她。在 1986 年的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里,卡梅伦站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这幅画前,镜头一次次推近白衣小女孩,直到她的脸消散成一个个点。展厅里发生的正是这样的事。你离她越近,她就剩得越少。

她的右边,16 号坐在蓝色阳伞下的草地上,17 号是一个留着长辫子的女孩,低头看着一小束花。她们身后,18 号是一个穿橙色的女孩,在奔跑。她是岛上唯一在动的人。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19 号是一对夫妇,男人抱着一个穿白衣的婴儿;左上方的河面上,20 号划船队正俯身用力划桨。连划船的人看起来都静止不动。

为什么大碗岛上的人都像雕像一样站着

这种僵硬是刻意的。修拉对诗人兼评论家古斯塔夫·卡恩说,他的范本是泛雅典娜节游行,也就是刻在帕特农神庙饰带上的公民队伍。他说,他想让现代人像那条饰带上的人物一样,以他们本质的形态列队走过。于是他给他的巴黎人严格的侧面和严格的正面姿态,介于两者之间的几乎没有。

1886 年,一些评论家把这些人物比作埃及浮雕和木头玩具。另一些人看懂了其中的用意。评论家费利克斯·费内翁那一年撰文评论修拉和他的圈子,给这种新风格起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新印象派。它是我们在印象派与表现主义一文中梳理过的后印象派的一个分支,而《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就是它的创立宣言。

两年、六十件习作和一种叫点彩的技法

修拉并不是在岛上画这幅大画的。他在画室里分两个阶段完成:1884 年 5 月至 1885 年 3 月,以及 1885 年 10 月至 1886 年 5 月。与此同时,他做了大约六十件准备作品。各家统计不一,但其中包括约三十幅画在木板上的小油画速写,他称之为 croquetons,数量相近的孔特蜡笔素描,以及三幅布面大型习作。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的一幅油画习作,同样的河岸构图,用更松散的色点画成,右侧站着一个女人,脚边一只长尾巴的动物还看不太出是猴子。

大型习作中最完整的一幅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完成作并排看,它的人物更松散、更柔和,女人脚边的动物也还没变成猴子。

意外之处在这里。那些点,也就是人人都记得的东西,是后来才出现的。在第一阶段,修拉用短促交错的笔触画这幅画,并把部分颜色在调色板上调好,其中包括赭石这类暗淡的土质颜料。直到第二阶段,他才用细小、几乎均匀的纯色点覆盖了画面的大部分区域,让观者的眼睛去混合它们。他把这种方法称为色光主义(chromoluminarisme)。世人则称之为点彩画法。有一种估计认为,画上的点大约有二十二万个。

修拉读过色彩理论家米歇尔·欧仁·谢弗勒尔和奥格登·鲁德的著作,他相信一个橙点挨着一个蓝点,会让两者以任何调和颜料都做不到的方式颤动起来。很快,其他画家也开始尝试。刚到巴黎的文森特·梵高就画了一幅用修拉式点彩画的自画像,之后才把这些点打散成他自己的旋转笔触。

变成棕色的黄色

这一切科学有一个问题。画面中央阳光照耀的草地,修拉用的是一种叫锌黄的新颜料,一种铬酸锌,明亮、柠檬色、很现代。但它在化学上也不稳定。随着时间推移,铬酸盐会变成重铬酸盐,明亮的黄色会逐渐暗成赭色和棕色。这种变化在修拉生前就已经开始。他在 1885 年画下的那些耀眼阳光,如今已是更暗淡的橄榄绿。

你在芝加哥看到的,并不完全是修拉当年看到的。为了博物馆 2004 年的展览“修拉与《大碗岛》的诞生”,包括色彩科学家罗伊·伯恩斯在内的一个团队,对这幅画做了数字复原,恢复了它原本的黄色。对一幅以光闻名的画来说,知道这一点很奇怪:正在褪去的,恰恰是光。

画出来的边框和一个白色画框

走到画布边缘,你会发现修拉对这幅画做的最后一件事。大约在 1888 年和 1889 年,首次展出两三年之后,他把画从内框上取下,重新绷好以留出一圈边,然后沿四周画了一道点彩边框。边框大多是红、橙、蓝色,并随位置变化,呼应旁边画面的颜色。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右下角局部:绿色草地和女人深色裙摆的下缘,与一道由红、橙、蓝色点构成的窄窄的彩绘边框相接。

这道边框本是画与画框之间的过渡。修拉展出《大碗岛》时用的是一个朴素的白色画框,而不是镀金木框,这在 1886 年是一种挑衅。那个画框后来遗失了,而修拉在 1891 年 3 月因突发疾病去世,年仅三十一岁,没能再做一个新的。2022 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给这幅画换上了一个新的白色画框重新挂出,力求在修复师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最大程度接近他似乎想要的样子。

这幅画是怎么到芝加哥的,又为什么从不离开

《大碗岛》首次亮相于 1886 年 5 月在巴黎举办的第八届、也是最后一届印象派画展,与保罗·西涅克的作品,以及老牌印象派画家卡米耶·毕沙罗的作品挂在一起,毕沙罗一直支持这些年轻的点彩画家。这幅画是向接纳它的那场运动宣战。

修拉去世后,这幅画在法国又留了三十年。从 1900 年起,它属于修拉圈子里的画家吕西·库蒂里耶一家。1924 年,芝加哥收藏家弗雷德里克·克莱·巴特利特和海伦·伯奇·巴特利特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策展人的建议下买下了它,价格通常记为两万美元。海伦第二年去世,1926 年,弗雷德里克为纪念她把夫妇俩的收藏捐给了博物馆。

它只离开过一次。1958 年,它被借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4 月 15 日那里发生火灾,一名工人遇难。当时这幅画在起火楼层的上一层,被抬到隔壁的惠特尼博物馆,毫发无损。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1984 年,斯蒂芬·桑德海姆和詹姆斯·拉宾把它改编成百老汇音乐剧《星期日与乔治在公园》,该剧获得普利策戏剧奖。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美国人会叫错这幅画的名字。

关于《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的常见问题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在哪里?

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地址是 111 South Michigan Avenue。它自 1924 年起就是该馆藏品,最近一次标注在 240 号展厅,与馆内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绘画一起展出,不过展厅可能会调整。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有多大?

尺寸为 207.5×308.1 厘米,高两米多,宽三米多。大多数人都会被它的尺寸吓一跳;前景里的人物接近真人大小。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画的是谁?

是星期天出游的普通巴黎人,而不是有名有姓的肖像:牵猴子的女人和她的男伴、钓鱼的女人、船夫、戴高礼帽的绅士、奶妈、号手、两名士兵和白衣女孩,上文都已编号。

《大碗岛》里的猴子是什么意思?

猴子历来象征淫欲和虚荣,在 1880 年代的巴黎俚语里,被包养的女人可以被叫作 singesse,即母猴子。许多历史学家把牵猴子的女人解读为情妇或妓女;也有人认为修拉是在嘲讽时髦的礼仪。他本人从未说明是哪一种。

为什么画名是《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1884》?

博物馆的标题里带着年份,是因为画中场景设定在 1884 年,也就是修拉开始在岛上作画的那个夏天。他一直画到 1886 年,并在 1888 年至 1889 年前后加上了边框。

站在它面前时该看什么

大多数人站在展厅中间看这幅画,拍张照就走了。修拉却是为另外两个位置而画的。

先退远一点,三到五米,让那些点融在一起。找到那两个括号,右边的猴子和左边的钓竿,注意它们之间几乎所有人都面朝河水或面朝你,从不面对彼此。

然后走到跟前。看 14 号白衣女孩,看她消散成白、粉、蓝、橙的细点。看中央阳光下的草地,试着把它想象成柠檬黄而不是橄榄绿。再走到一个角落,找到那道彩绘边框,看它的点沿着边缘一路变换颜色。

Chiaro 正是在这样的近距离派上用场:人物已经散成点,编号表还拿在另一只手里,这时 singesse 和那根皮绳的故事会在你低头看猴子弓起的背时响起,而那只背从半米外看,不过是一簇棕色和橙色的点。

可以的话,挑个工作日早点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通常上午 11 点开门,星期四开放到较晚;我们最近一次查询时,成人普通门票为 32 美元,伊利诺伊州居民更便宜。开放时间和票价会变,去之前请查看博物馆官网。我们网站上的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页面把《大碗岛》列为其中一个语音导览点,你可以在到达之前就先听听它的故事。

如果你喜欢这样读一群人,同样的编号方法还拆解了伦勃朗的《夜巡》、拉斐尔的《雅典学院》等画作,都收在我们的系列名画人物逐一辨认:11 幅杰作里谁是谁中。如果你想把修拉放回他所争论的那些画家之中,可以从我们关于在那八届巴黎画展上展出作品的印象派画家的指南开始。

修拉花了两年让岛上所有人一动不动,而那片黄色从那以后一直在变。白衣女孩没有变。她依然牵着母亲的手朝你走来,是大碗岛上唯一注意到有人在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