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前 399 年春天,雅典的一间牢房里,一位七十岁的老人被告知时候到了。他被判犯有不敬神和败坏青年之罪,刑罚是饮毒芹汁而死。他用生命的最后一天和朋友们辩论灵魂不会死亡。然后,杯子送来了。据讲述这个故事的人说,他“非常平静、愉快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二十二个世纪之后,一位法国画家把这一刻画在了一张宽近两米的画布上。雅克-路易·大卫于 1787 年完成的《苏格拉底之死》,是西方艺术中被争论得最多的临终之床,如今挂在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看上去像一堂历史课,其实是一道十五块拼图组成的谜题:一位话说到一半的哲学家,一个手放在奇怪位置的朋友,一个哭泣的狱卒,楼梯上的一个女人,一把里拉琴,一副锁链,还有床尾一位老人——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当时并不在房间里。
《苏格拉底之死》一览

图中的编号与下表对应。人名来自大卫所依据的“剧本”——柏拉图的对话录《斐多篇》,以及 1787 年以来艺术史学者对这幅画的解读。大卫没有留下名单,所以凡是属于解读而非定论的名字,表中都会注明。
| 编号 | 人物 | 身份 | 位置 |
|---|---|---|---|
| 1 | 苏格拉底 | 哲学家,约七十岁 | 床上,手指上扬,手悬在杯子上方 |
| 2 | 克里同 | 他最老的朋友,与苏格拉底同龄 | 坐在右侧石凳上,手放在苏格拉底的大腿上 |
| 3 | 柏拉图 | 故事的作者,被画得年老且神思不在 | 左侧,垂头坐在床尾 |
| 4 | 阿波罗多洛斯 | 一直止不住哭泣的弟子 | 柏拉图身后,双臂抵着墙 |
| 5 | 端杯的人 | 监狱的差役,通常被称为狱卒 | 中央偏左,穿红衣,把脸转开 |
| 6 | 克桑蒂佩 | 按通常的解读,是苏格拉底的妻子 | 拱门里,楼梯顶端,举着手 |
| 7 | 楼梯上的两个男人 | 身份不明,常被认为是陪她离开的人 | 拱门里,正往上走远 |
| 8 | 两位年轻弟子 | 身份不明 | 床后,房间里仅有的两张平静面孔 |
| 9 | 掩面的弟子 | 身份不明 | 右侧,身穿黄蓝衣袍,弯腰几乎对折 |
| 10 | 抱头的老人 | 身份不明 | 右侧,白发,双手按着太阳穴 |
| 11 | 红衣青年 | 身份不明 | 最右侧,双臂向墙上扬起 |
| 12 | 里拉琴 | 苏格拉底最后的功课 | 床上,他的腿旁 |
| 13 | 锁链 | 当天早上刚被卸下 | 床下及地面上 |
| 14 | 笔、墨和“L.D” | 大卫的姓名缩写,位于柏拉图下方 | 柏拉图的石凳上,左下 |
| 15 | 猫头鹰和“L. David” | 雅典的象征和大卫的完整签名 | 克里同的石凳上,右下 |
苏格拉底,说到最后一刻
从中间看起,那正是大卫希望你站的位置。苏格拉底笔直地坐在床上,白色斗篷从一侧肩头滑落。他的左手指向天花板,右手伸向杯子,眼睛却没有看它。他还在讲课。
这个手势就是整幅画的核心,而它并不是大卫最初的构想。据说是诗人安德烈·舍尼埃提议的,他是委托这幅画的几位年轻贵族的朋友:苏格拉底应当一边阐述观点一边接过杯子,这样死亡本身就成了辩论的附注。《斐多篇》里的顺序不同:先是关于灵魂不朽的谈话,然后沐浴,然后告别,最后才是毒药。大卫把一整天压缩进了一秒钟。

看看他的身体。真实的苏格拉底以相貌丑陋出名。在柏拉图的《会饮篇》里,年轻的将军亚西比德把他比作萨提尔,塌鼻子、凸眼睛。大卫却给了他一副体育教练般的躯干。头部取自古代肖像胸像,胸膛和手臂则完全是理想化的。这不是一个人的肖像,而是一种原则的肖像,原则是没有肚腩的。
克里同,和放在大腿上的手
坐在右侧石块上的人是克里同。他与苏格拉底同龄,来自雅典同一个区,而且很富有。几天前,在以他命名的对话录里,克里同天亮前来到监狱,计划贿赂看守,把苏格拉底偷偷送出城。苏格拉底拒绝了。他认为,逃走就是违背养育了他的法律。
所以克里同在这里是那个辩输了的朋友。他仰脸望着苏格拉底,拳头抵在下巴下面,目光紧锁着那张即将不再说话的脸。他的右手放在苏格拉底的大腿上。
这只手是有出处的。在《斐多篇》里,苏格拉底喝下毒药后,给他毒药的人先按他的脚,再按他的腿,问他有没有感觉,追踪麻木一路向上蔓延。寒意到达腰部时,苏格拉底揭开蒙在脸上的布,说出了最后的话,是对克里同说的:“克里同,我们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记得还上,别忘了。”随后克里同为朋友合上了眼睛和嘴。大卫把这个触碰交给了克里同,而且恰好放在寒意将要升到的地方。你可以把它看作悲伤,也可以看作一只已经在摸索终点的手;无论哪种,这都是画中最有身体感的细节。
柏拉图:比实际更老,而且并不在场
现在走到最左边。床尾坐着一位裹着灰色斗篷的白发男子,背对着一切。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他是房间里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人。这就是柏拉图。
到了让人忍不住问“真的吗?”的时刻:柏拉图当时并不在场。《斐多篇》的叙述者列举了那天到场的朋友,然后加了一句让学者们困惑了两千年的话:“柏拉图,我想,是病了。”而且他也不老。公元前 399 年,柏拉图大约二十八岁。大卫把他画成了老人,也就是他写下这篇把这场死亡化为文学的对话录时的年纪。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自己的说明写得很直白:柏拉图出现在这里,不是作为见证者,而是作为用文字保存了这个故事的作者。看看他石凳旁的地面:有卷轴、墨水瓶和一支笔。他是那位写作者,坐在自己笔下场景的边缘,回忆着它。某种意义上,这幅画是在他的脑海中发生的。
在他石凳的侧面,大卫用深色的小号大写字母写了两个字母:“L.D”,即 Louis David 的缩写,这是他在 18 世纪 80 年代使用的签名。缩写就在作者的下方。请把这一点记住,等走到房间另一头再说。
阿波罗多洛斯,和不忍去看的狱卒
柏拉图身后,一个穿蓝衣的年轻人把前臂抵在拱门的墙上,把脸埋了进去。人们通常认为他是阿波罗多洛斯。在《斐多篇》里,哭了一整天的就是他。苏格拉底终于喝下毒药时,阿波罗多洛斯放声大哭,叙述者说,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崩溃了。苏格拉底责备他:他之所以把女人们打发走,正是为了不让任何人这样。据说为大卫提供建议的本笃会学者让·阿德里神父曾要求把阿波罗多洛斯画得明显悲痛欲绝。
他们前面,一个穿红色短袍的年轻人递出杯子。他不忍去看,用空着的手捂住眼睛,背对着他正在送上死路的人。大多数导览都称他为狱卒。其实《斐多篇》里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十一人”——雅典掌管监狱的官员——的差役,他在傍晚进来,对苏格拉底说他是这座监狱关押过的最温和的人,随即泪流满面地走了出去。另一个是送来并递上毒药的人。大卫似乎把两人合成了一个人物:递上死亡的手,连着一张拒绝目睹它的脸。
克桑蒂佩,在楼梯上挥手
透过左侧的拱门,在一段台阶的顶端,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回过身,举起了手。两个男人已经走在她前面,正在离开。

她几乎总被认作苏格拉底的妻子克桑蒂佩。后世作家把她塑造成哲学史上的悍妇,《斐多篇》却温和得多。天刚亮时她就在那里,怀里抱着他们最小的儿子。她哭喊着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和朋友们说话了,苏格拉底便请克里同找人送她回家。那天晚些时候,家里的女人们又回来了,他和她们说了话,又把她们送走。
大卫把她的告别放在画面深处,小小的,背后有光,并让它成为房间里唯一一个背离苏格拉底方向的手势。并非所有论者都同意她是克桑蒂佩,有些描述干脆不提她。但男人们留下、一个女人离开牢房,这正是柏拉图文本中的事件顺序。
大卫没有点名的弟子们
到了右边,房间开始崩塌。床后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是这群人中仅有的两张镇定的面孔,注视着苏格拉底,仿佛还在做笔记。他们前面,一个穿黄色长袍、披蓝色斗篷的人几乎弯成了两折,双手捂着脸。旁边一位白发男子抓着自己的太阳穴。最边上,一个穿红衣的年轻人把双臂猛地扬向墙壁。

《斐多篇》给出了这群人的名字。在场的有克里同的儿子克里托布卢斯,还有赫谟根尼、厄庇革涅、埃斯基涅斯、安提斯泰尼、克特西普斯和美涅克塞努斯,以及两个来自底比斯的年轻人西米亚斯和刻贝斯,对话录里大部分辩论都是他们挑起的。叙述者斐多本人就坐在床边,苏格拉底抚摸着他的头发。大卫没有给其中任何人贴上标签。谁要是告诉你哪张脸是刻贝斯,那是在猜。
大卫给他们的是一个情绪的梯度。这幅画中的悲伤从左到右一级级攀升:柏拉图静止不动,阿波罗多洛斯躲藏起来,克里同紧紧抓住,右边那群人则到了崩溃的顶点。而在这一切的中央,唯一应该害怕的人,恰恰是唯一平静的人。
围着老师的十二个人
数一数画中除苏格拉底以外的人:克里同、柏拉图、阿波罗多洛斯、端杯的人、楼梯上的女人和她身边的两个男人,再加上右边的五个人。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追随者围着生命最后一天的老师,其中一个递上了置他于死地的东西。一旦看出来,就很难忽略它与“最后的晚餐”的相似。大卫在罗马研究过这个题材。1779 年,也就是他开始画苏格拉底的几年前,他临摹过瓦朗坦·德·布洛涅的《最后的晚餐》。他是有意凑成十二人的吗?他从没这么说过,也没有任何文献能证明。但如果你想比较这两个房间,可以从我们的《最后的晚餐》人物解读开始。
里拉琴与锁链
床上的两件东西讲述了那天早上的故事。
第一件是锁链。它们横过床垫,穿过床架下方,在地上绕成一圈,床脚边还有一只打开的脚镣。在《斐多篇》里,官员们在黎明时卸下了锁链。苏格拉底坐起来,揉着腿,用一句感慨开始了这一天:快乐和痛苦似乎总是相互追随,真是奇怪。大卫把这一天的第一件事留在了显眼处。

第二件是放在他腿边的里拉琴。这是房间里最奇怪的东西,也直接来自文本。在狱中,苏格拉底平生第一次开始写诗。他告诉朋友们,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总是命令他“去作乐”,而他一直以为哲学就算是了。现在,为了保险起见,他把伊索寓言改写成韵文,还写了一首献给阿波罗的颂歌。一位七十岁的哲学家,在牢房里等死,为了满足一个梦而学习一门新的技艺。这就是那把里拉琴。
两个签名,两位朋友
现在回到克里同坐着的那块石头。在它的侧面,大卫画了一块小浮雕,上面有一只猫头鹰——雅典人铸在钱币上的雅典娜之鸟——旁边还有几个希腊字母。猫头鹰下方,用倾斜的字体写着他的完整签名:“L. David”。

所以这幅画签了两次名。缩写在故事的作者柏拉图下方,全名在没能救下他的朋友克里同下方。通常的解读是:大卫用缩写偿还了对出处的亏欠,而把自己连同全名一起,放在最爱苏格拉底、也最后触碰他的那个人身边。这是一种解读,不是自白。但在一幅画里、在两张不同的石凳上签两次名的画家,很少是出于偶然。
Chiaro 正是为这种尺度的细节而设计的:在展厅里,克里同石块上的猫头鹰和“L. David”都比一张扑克牌还小,你在寻找它们的时候,两张石凳的故事就在耳边讲述。
一个对手、一份委托和断头台
大卫画苏格拉底并不是为了国王。委托来自特吕代纳家族,这是一群在巴黎主持文学沙龙的富有的年轻自由派;究竟是兄弟中的哪一位,夏尔-路易还是夏尔-米歇尔,真正下了订单,各方资料至今仍有分歧。这是一幅为私人宅邸而作的私人画作。
王室版本出自另一人之手。皮埃尔·佩隆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大卫争夺奖项的对手,他受国王的建筑总监委托,画了同一个题材。两幅画都在 1787 年于卢浮宫举办的巴黎沙龙上展出,比较的结果是一边倒。佩隆的画是一个拥挤、阴暗的场面,苏格拉底半隐在人群中。大卫的画则像一条横饰带,每个人物都与画面平行排列,像舞台一样被照亮。评论家站在了大卫一边。据说伦敦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约书亚·雷诺兹称大卫的作品是继西斯廷礼拜堂和梵蒂冈拉斐尔画室之后最伟大的艺术成就。时任美国驻巴黎公使的托马斯·杰斐逊也把大卫的这幅画挑出来,视为沙龙上最好的作品。

佩隆的画如今收藏在哥本哈根的丹麦国家美术馆 Statens Museum for Kunst,馆方在展签上直言:1787 年的大多数观众认为他输了。
两年前,大卫凭另一幅以绘画讲道的古代题材作品《荷拉斯兄弟之誓》一举成名。《苏格拉底之死》是它更安静的续篇:画的是一个为法律而死的人,而不是一个为法律而杀人的人。后来,历史追上了这幅画。大革命期间,大卫成为议员,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六,并进入治安委员会——主导恐怖统治的两个委员会之一。1794 年 7 月,恐怖统治的最后几天,特吕代纳兄弟二人都被送上了断头台,提议苏格拉底手势的诗人安德烈·舍尼埃也是如此。一幅关于正直之人被国家处决的画作的作者,那年夏天正是执行处决的国家的一部分。几天后罗伯斯庇尔倒台,大卫本人也进了监狱。
他出狱后画了《拿破仑加冕》,1825 年在流亡地布鲁塞尔去世。这幅画一直留在特吕代纳家族的继承人手中,后来在法国的收藏间几经流转,直到 1931 年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得。
《苏格拉底之死》常见问题
《苏格拉底之死》画的都是谁?
床上的苏格拉底,手放在他大腿上的朋友克里同,床尾的柏拉图,靠墙的阿波罗多洛斯,端着杯子的年轻人,以及楼梯上一个通常被认为是苏格拉底妻子克桑蒂佩的女人。其他弟子在画中没有被点名。
《苏格拉底之死》在哪里?
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欧洲绘画展厅;博物馆的在线档案显示它在 634 号展厅。博物馆于 1931 年购入此画。
《苏格拉底之死》尺寸多大?
129.5 × 196.2 厘米,约 1.3 米高、近 2 米宽。
《苏格拉底之死》里的柏拉图为什么是老人?
因为大卫把他画成了作者,而不是见证者。公元前 399 年柏拉图大约二十八岁,他自己的对话录也说他那天生病没有到场。大卫画的是他写下这个故事时的年纪,脚边放着笔和卷轴。
《苏格拉底之死》表达了什么?
它描绘了一个宁死也不违法的人,在伸手去拿毒药时仍在论证灵魂不朽。1787 年,大革命前两年,这幅画被解读为一篇关于公民美德和坚守原则的布道。
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的哪里签了名?
两处。缩写“L.D”在柏拉图下方的石凳上,完整签名“L. David”在克里同下方的石块上,位于一只雅典小猫头鹰浮雕的下面。
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什么
先站远一点。从展厅另一头看,这幅画像一个浅浅的舞台,光从左上方高处照来,画面上的一切都指向苏格拉底的手指与杯子之间的那道空隙。
然后走近,分三站看这幅画。杯子:苏格拉底的手悬在上方没有碰到它,端杯的年轻人捂着眼睛。柏拉图下方的石凳:卷轴、墨水瓶和“L.D”。克里同下方的石块:猫头鹰和“L. David”。在两个签名之间走一遍,你就从故事的作者走到了亲历这一切的朋友身边,这正是大卫铺设的路线。
离开之前,抬头看看左边的拱门,找到楼梯上的那个女人。她是唯一走出画面的人,也是唯一回头的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苏格拉底之死》讲解也从同一根扬起的手指开始。如果你还想看更多群像被一张张面孔拆解开来,整个系列都收在名画人物逐一辨认:11 幅杰作里谁是谁。
苏格拉底一个字也没写过。我们对他最后一天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床尾的那个人,那个低着头的人,那个不在场的人。大卫还是把他画了进去,给了他一支笔,并在他下面签上了自己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