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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不对劲的镜子:马奈的《女神游乐厅的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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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马奈,《女神游乐厅的吧台》(1882 年),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

1881 年冬天,爱德华·马奈已经病入膏肓。他患有运动性共济失调,这是梅毒晚期的一种并发症,他连走到巴黎阿姆斯特丹街上的画室都很吃力。他四十九岁。他曾被官方沙龙拒之门外,遭评论家嘲弄,又被一代更年轻的画家悄然超越,这些人如今自称印象派,却不肯与他为伍。于是他请一位在音乐厅工作的年轻女子来给他当模特。她叫叙宗,是里歇街上那家真实存在的女神游乐厅里一名真正的吧台女招待,离画室八个街区。他在画室里搭起一张大理石柜台,把她每晚都会站在后面的那些酒瓶一一摆好:带红三角标志的巴斯淡色艾尔,香槟,绿色的薄荷甜酒,圆瓶里的柑橘利口酒,又在她身后放了一面镜子。然后,他把女神游乐厅的整个世界画成了一个倒影。而且他故意把这个倒影画错了。《女神游乐厅的吧台》是这样一幅画:开创了现代绘画的爱德华·马奈,在这里对“我们究竟如何看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一幅本不该存在的画

他赶在 1882 年沙龙之前完成了这幅画。画宽一百三十厘米、高九十六厘米,对于一幅吧台场景来说算大的了。吧台女招待叙宗站在大理石柜台后面,穿着一件带蕾丝领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胸前别着一小束花。她的双臂平放在柜台上。她的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木然,那是一个已经站了六个小时、拿着工钱还得继续保持礼貌的人的表情。她身后是那面镜子。镜子里,你能看到女神游乐厅挤得满满当当、熠熠生辉的整片楼座:枝形吊灯;左上角一位穿绿色舞鞋的空中飞人的双腿,人人第一眼都会错过;戴着高礼帽和羽毛软帽的人群;香烟的烟雾。你还能在右上方看到叙宗本人的倒影,她正在和一位戴高礼帽、留着浓密胡子的顾客说话。

站在如今收藏它的伦敦考陶尔德美术馆里看这幅画,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倒影的位置不对。叙宗位于画面正中。她的倒影却远在右边,仿佛镜子是斜着的。镜子里和她说话的那位顾客,就站在她正前方,这样一来,他就恰好站在你,也就是观者,所站的位置上。可他不在那里。叙宗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人。这面镜子不只是稍微有点偏。它在做一件镜子做不到的事。

右上方倒影的局部,可以看到那个戴高礼帽的男人

一百四十年来,艺术史学者一直试图弄清马奈这样画是什么意思。各种说法无所不包。也许这是个失误。(马奈到了这个阶段,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也许这是两个时刻同时出现,像电影里的剪辑:男人走过来,然后她转向他,两种状态印在同一块画布上。也许这面镜子是想暗示记忆与倒影的错位,即叙宗经历的自己的夜晚与顾客眼中的她之间的错位。也许这幅画在问,那位顾客是谁。评论家 T. J. 克拉克曾低调地提出一种理论:那位顾客就是我们。我们就是那个戴高礼帽的男人。这幅画捕捉到的那一刻,正是我们这些在沙龙里看画的资产阶级观者,变成吧台前买主的那一刻。马奈把观看这幅画的行为折进了画本身,而他做到这一点的方式,就是把镜子弄坏。

叙宗确有其人

这位吧台女招待名叫叙宗。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马奈把这个名字写在了一张预备草图的背面。她大约从 1880 年到 1882 年在女神游乐厅工作。她的收入是一份微薄的工资再加上小费,这意味着她挣多少,完全取决于她能不能让顾客开心。那时的女神游乐厅开业大约十年。它于 1869 年开张,很快成为巴黎最时髦的音乐厅,在这里,观众本身和舞台一样都是表演的一部分。观众是中产阶级,衣着体面,大多是男性,来这里喝酒,看轻歌剧和杂技,再安排些别的交易。吧台女招待是这门生意的一部分。即使只点了酒,人人也都明白吧台上卖的是什么。叙宗每天晚上从八点一直站到午夜过后,头顶是新装的电灯,女神游乐厅在 1881 年通了电,正是马奈作画的那一年,而在账面上,她卖得最多的是巴斯淡色艾尔。她手肘边那一堆酒瓶大体准确。她胸前的花大体准确。那碗柑橘大体准确。她脸上的表情,是 1882 年的评论家们忍不住一再描述的那个细节。她没有在推销任何东西。她在忍耐。

这正是马奈画对了、而其他描绘现代巴黎的画家从未真正做到的地方。德加画舞者,但他把她们画成运动中的身体。马奈画的是一个下班前的劳动女性,让她看上去正如她实际上那样疲惫。镜子里的顾客是一片模糊的色彩。叙宗是唯一清晰的东西。这幅画拒绝成为一幅女神游乐厅的场景画。它是一个人的肖像,这个人只是恰好站在女神游乐厅里。

镜子到底在做什么

这面镜子在做两件事,而这两件事都与写实无关。第一件事是压缩时间。右边的倒影里,叙宗转向一位男顾客,身体微微前倾,正在交谈。中央的人物则正对着我们,双臂伸直,目光无处落脚。如果你认为这是同一时刻,那么这面镜子就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认为这是剪进同一画面的两个不同时刻,镜子就变成了一座钟。顾客到来。叙宗转身。交谈开始。马奈在一幅画里给我们看了“之前”和“之中”。这是画家们自乔托以来一直想做的事,而在摄影开始告诉他们“单一瞬间是一种虚构”之前,没有人想出过怎样诚实地做到这一点。

镜子做的第二件事,是把观者牵扯进来。在右边的倒影里,和叙宗说话的那个男人站得离她比自然距离稍近一些,近到意味着什么。他所处的位置,恰恰是你看这幅画时站的地方。观者的身体就是顾客的身体。那个戴高礼帽的男人不在画里。他就是我们。这正是评论家们从 1882 年争论至今的那一手。如果你认真对待它,这幅画就不是一幅女神游乐厅的场景,而是一笔我们不知不觉就同意了的交易。叙宗的目光越过我们,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她在卖给我们一杯啤酒。她也在卖给我们一样画面拒绝说出名字的东西。

还有第三种解读,我对它情有独钟,可它一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这面镜子并非不可能。它只是表现得像记忆一样。倒影是叙宗的身体站在柜台后面时,她脑海里看到的东西:同一个场景,只是转了个角度,慢了半拍,正在应付的那位顾客被放进了其中。看着这幅画,你是在看一个女人思考。镜子不在她身后。镜子在她心里。

Chiaro 的语音从左上角开始,那里穿绿色舞鞋的空中飞人的双腿荡进画面,然后逐一走过那些酒瓶,最后才来到叙宗的脸上,这样这幅画就按照马奈构建它的顺序展开,而不是按照眼睛抓取它的顺序。

爱德华·马奈,《持调色板的自画像》,1879 年,比《女神游乐厅的吧台》早三年

最后一幅画

马奈在 1882 年的沙龙上展出了《女神游乐厅的吧台》。评论一如他在沙龙上惯常得到的反应:既有勉强的赞赏,也有抱怨,说这幅画没有画完,透视不对,倒影对不上。(它确实对不上。这正是重点。)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1883 年 4 月,他那条因共济失调而坏疽的左腿被截肢。十一天后,1883 年 4 月 30 日,他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他已经病了六年。《女神游乐厅的吧台》严格来说并不是他的最后一幅画,在它之后他还画了几幅小小的花卉习作,主要是因为他已经没法站在画架前画大幅画布了,但它是他最后的宣言。这个曾在 1863 年以《草地上的午餐》、又在 1865 年以《奥林匹亚》震动沙龙的人,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构建了一幅关于倒影、距离,以及巴黎吧台前的一位顾客究竟看到了什么的画。

马奈死后,这幅画先归一位私人收藏家,后又转手他人,1926 年到了英国实业家塞缪尔·考陶尔德手中。他把它挂在自己伦敦的宅邸里,最终把它捐给了以他名字命名的美术馆。从那以后,它一直在那里。在人们的记忆里,它从未回过巴黎。要看爱德华·马奈画女神游乐厅的这幅画,你得离开巴黎,去伦敦。

1880 年代巴黎的女神游乐厅海报,宣告这座音乐厅全部采用电灯照明

该看什么

三样东西,按这个顺序看。第一,左上角,空中飞人的两只绿色舞鞋和穿着白色紧身袜的双腿。它们很小。大多数人都会错过。它们告诉你,镜子里的场景是一个真实的地方,有真实的喧闹和动静,而不只是一块背景板。第二,酒瓶。数一数。左边的巴斯艾尔是真的。她胸前小玻璃花瓶里的粉色玫瑰有点蔫了。马奈在画室的一块大理石台面上搭起了这组静物,对待它就像对待她的脸一样认真。第三,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在右上方找到他。现在站到叙宗的正前方,你会发现,你就站在他本该站的位置上。这幅画等着把你放到那里,已经等了一百四十年。

最后

画完这幅画时,马奈几乎已经走不了路了。他只能坐着作画。在画这幅画的几个月里,他从没去过女神游乐厅;是叙宗和那些酒瓶来到了画室。《女神游乐厅的吧台》不是他亲眼目睹的场景。它是他凭着记忆、凭着眼前的模特重建的场景,而她身后的那面镜子,是他没法让它对上的那一部分。他让它保持破碎,因为在 1882 年隔着吧台看一个疲惫的女人,真相就是:没有人,包括那个买啤酒的男人,看到的是她所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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