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在 1500 年,荷兰小城斯海尔托亨博斯的一位画家,做了一件带铰链的木制祭坛画,展开时约七英尺高、十三英尺宽,并在里面填满了几百个赤身裸体的人、巨大的草莓、透明的气泡、一个屁股里插着一朵花的男人、一只猫头鹰、一个套着蛋壳的男人——他的躯干是一间空心的酒馆,里面还有人在喝酒——以及一对像房子那么大、被一把刀穿在一起的耳朵。它挂在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的 56A 展厅,罩在玻璃后面,五百年来让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困惑不已。《人间乐园》讲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不是一种修辞。博斯在世时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它的文件,没有合同,没有信件,没有谁订制了它的记录,此后的每一种解读,都是一种披着学术外衣的猜测。
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未解之画,而站在它面前的理由,不是听人告诉你答案,而是看一个人到底往一件东西里塞进了多少奇思妙想。画家以他所在小城的名字署名为耶罗尼米斯·博斯,虽然他生来名叫耶罗尼米斯·范阿肯。他几乎从不标注日期,没有留下任何画室日记,留下的作品与之前和之后的一切都如此不同,以至于从今天这个距离看去,他就像一个接收到了别人都没收到的讯息的人。
一幅可以打开的画
《人间乐园》是一幅三联画,也就是说,它有一块中央画板和两扇带铰链的侧翼,像橱柜门一样可以合上盖住中间。这是祭坛画的标准形制,祭坛画是一种供奉用的器物,放在祭坛上或祭坛后面,节日时打开,其余时间合上。博斯拿来了基督教绘画中最神圣的形制,却往里填满了能想象到的最不神圣的内容,这是这幅画众多挑衅中的第一个。在普拉多博物馆站在它面前时,你看到的是展开的状态,三块画板同时可见,但它是按照两种状态来设计的,而故事是从合上的状态开始的。

合上时,两扇侧翼的外侧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创世第三天的平坦大地,那时还没有造出日月,没有动物,没有人,用灰色单色画法(grisaille)画成,近乎单色的灰绿。整个世界漂浮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球里,像玻璃里的标本,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圣父形象,拿着一本书坐着,在一旁看着。顶部横贯一行拉丁文铭文:“因为他说有,就有;命立,就立。”所以这幅画从朴素与寂静开始,一颗冰冷的灰色星球在上帝的注视之下。然后你打开门,色彩和混乱迸发出来,而我们是如何从那个安静的球体走到眼前这场狂欢的,就是这件作品的全部戏剧所在。
左侧画板:天堂,而警告已经在里面了
左翼是伊甸园。上帝在这里是一个年轻的、基督模样的形象,在一片绿色的风景中,把夏娃引见给刚刚被造出来的亚当,画面中央是一座奇怪的粉色喷泉,也就是生命之泉。乍一看,这是天堂。再细看,事情已经开始出错了。喷泉周围的水池里挤满了日后那场混乱的早期祖先:一只猫叼着一只死老鼠小跑着走开,一头狮子在吞食一头鹿,一只三头鸟在水中涉行,奇异的混种生物从底部幽暗的池塘里爬出来。博斯的伊甸园并不是堕落之前那种纯净的天堂。它是一座捕食与怪诞早已存在的花园,仿佛腐败从一开始就被烤进了创世之中。

正是这个细节警告你,不要轻信显而易见的解读。如果左侧画板代表纯真,为什么里面满是杀戮和怪物?博斯拒绝给你三联画形制所许诺的那条清清楚楚的道德弧线:天堂,然后是罪,然后是惩罚。堕落在花园里就已经有了暗示,这意味着中央画板与其说是对伊甸园的背离,不如说是伊甸园合乎逻辑的延续。
中央画板:每个人都是为它而来
中间的画板最大,这幅画的名字也是由它而来:一片宽阔的绿色园林,挤满了几百个小小的、苍白的裸体人物,在做着一些难以归类的事。他们骑着鹿、山羊、马和独角兽,绕着中央一池沐浴的女子组成一圈游行。他们在巨大的水果里钻进钻出。他们簇拥在比人大好几倍的巨型浆果和鸟儿周围:一个男人把一颗草莓喂给同伴,一对对情侣被封在透明的气泡和贻贝壳里,一个人倒立着,身上开出了花。这里没有暴力,没有衣服,而且关键是,没有孩子,没有老人,没有劳作,没有后果。这是一个无尽的情欲游乐场,里面全是年轻人,凝固在欢愉的巅峰,前无来处,后无去路。

四个世纪以来,标准的解读认为这是一个警告,一幅描绘色欲之罪的骇人画面,意在把观者吓回美德,草莓和气泡象征着欢愉是甜美的、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有一种传统说法认为,草莓被理解为短暂欢愉的果实,而据记载,在博斯去世几十年后,他同时代的人把这件作品称为“草莓画”。但也有少数学者持相反的观点,认为这根本不是谴责,而是一个失落的或另类的天堂的图景,是一幅羞耻感出现之前、纯真的性的图像,出自一个宗教观点可能不如他周围的教会那么正统的人之手。老实说,这幅画不会给出定论。它在赞颂与警告之间悬而未决,而博斯就是要让它悬着。
右侧画板:地狱,以及那个听见它来临的人
然后你来到右翼,温度骤降。这是地狱,是西方艺术中最黑暗、也最具原创性的永罚图景:一片漆黑的夜景,被远处一座燃烧的城市照亮,中央画板里的罪人们如今被他们自己的欢愉之器折磨。赌博变成了酷刑;一个男人被钉在一把竖琴上;一群受罚者照着一份纹在一个裸露屁股上的乐谱唱歌;像门那么大的耳朵被一把长刀穿着,向前滚动,把人碾在下面。正中间是所谓的“树人”,一个破碎的蛋壳身体,立在腐烂的树干腿上,空心的躯干是一间酒馆,他的脸转回来望着观者,带着一种疲惫的、心照不宣的神情。许多学者认为那张脸是博斯的自画像,画家把自己放在了他自己的地狱中心。

博斯的地狱的天才之处在于它的具体。一般的中世纪地狱都是红色的,满是千篇一律的火焰和干草叉。博斯的地狱是冰冷的、黑暗的、量身定做的,每一种酷刑都对应一种罪,每一件欢愉之器都变成了痛苦之器。那些让人“等等,真的吗”的时刻都集中在这里:竖琴上的受难,屁股上的乐谱记得如此精确,以至于音乐家们把它记谱下来并录成了一首真正可以演奏的曲子,还有那对巨大的耳朵。正是这块画板,为博斯赢得了第一位伟大的梦魇画家的名声,四百年后,超现实主义者把他奉为他们的祖先。
一场荷兰的噩梦如何落脚马德里
博斯在低地国家工作,于 1516 年去世,他那些古怪的、执迷于罪的画作,本来可能只会是地方上的奇珍,要不是有一位痴迷的收藏家: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腓力,也就是那位建造了阴郁的埃斯科里亚尔宫殿兼修道院、严峻而虔诚的君主,是博斯的狂热崇拜者,这是艺术史上的一大意外:全欧洲最刻板的天主教国王,竟迷上了上一个世纪最狂野、最离经叛道的画家。《人间乐园》在尼德兰的西班牙贵族收藏中辗转之后,腓力于 1591 年得到了它,把它安放在他的珍宝之中。它通过西班牙王室收藏,最终于 1939 年来到普拉多博物馆。世界上最奇怪的画之所以挂在马德里,是因为一位西班牙国王怎么也看不够它,正是同样的王室收藏欲,让这座博物馆装满了提香、委拉斯开兹和戈雅。
为什么没有人能解释它
《人间乐园》最深层的问题在于,本该解释它的人都沉默不语。博斯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赞助人不详,不过学者们提出,它是为一个贵族家庭而不是为一座真正的教堂祭坛制作的,这可以解释它那些不像教堂的内容。没有留存下来的道德方案,没有配套的文字,没有规定题材的合同。最早的评论者在博斯去世几十年后写作,就已经对它的意义意见不一了。此后的每一种解读,无论是色欲警告、失落的天堂、炼金术寓言,还是异端教派的宣言,都建立在画面内部的证据和有根据的猜测之上,因为外部证据根本不存在。这幅画是一封没有密钥的密封信。
这也正是它值得你站在面前细看的原因。一幅你能完全解释的画,读完墙上的说明牌你就可以离开了。《人间乐园》不给你任何可以落脚的结论,所以你会一直看下去,看得越久,发现得越多,每一平方英尺里都有一出不同的小戏,一个你漏掉的人物,一个你叫不出名字的生物。Chiaro 会就在画板前为你讲述合上时的创世图、草莓的象征、树人自画像,以及地狱里写在身体上的音乐,于是那些需要导览才能注意到的细节,就在你站在能看见它们的地方时被指了出来。
该看什么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就按这个顺序看。首先,想象门合上了,玻璃球里那个灰色的世界,记住你即将看到的一切,都是从那片寂静中生长出来的。然后把三块画板从左到右当作时间来读:伊甸园,欢愉的花园,地狱,并留意那条道德弧线从来都没能完全成立,天堂里已经有了怪物,而地狱是用中间画板里的玩具造成的。在地狱里找到树人,迎上他回望的目光,那可能就是画家本人的脸。找到身体上的音乐,记住有人已经把它演奏出来了。然后退后一步,接受你将带着没有答案的结果离开,因为五百年来的学者们也是如此。这不是这幅画没能传达什么。这恰恰是这幅画在做它被造出来要做的事:永远不让你看完。
想在一位西班牙国王汇集的其他藏品中看博斯,普拉多必看指南里的精华路线把《人间乐园》与戈雅的梦魇和提香的帝王们放在一起,而普拉多参观指南会告诉你怎样找到 56A 展厅而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