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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浮宫的《米洛的维纳斯》:农田、断臂,以及被法国藏起来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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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的维纳斯》,一尊希腊化时代晚期的阿佛洛狄忒大理石像,陈列于卢浮宫

1820 年 4 月 8 日上午,一个名叫约尔戈斯·肯特罗塔斯的农民正在米洛斯岛上从一堵墙里撬石头。他在采石,准备拿去盖房子。他撬下一块,又撬下一块,第三块却根本不是石块,而是一个壁龛。壁龛里有一尊半裸女子的大理石像,约六英尺半高,断成两大块和一堆零碎的小块。她的两条手臂都没有了。乍一看她没有鼻子,等他们把上半身滚到光亮处,鼻子又出现了。她还有一个底座,一块刻有铭文的小基座,正好垫在她的左脚下面。约尔戈斯把这些碎块靠在墙边,进城去找一个能告诉他该怎么办的人。

他找到的是奥利维耶·武蒂耶,一位二十三岁的法国海军少尉,当时正在岛上四处寻找可以描绘的古物。武蒂耶飞奔到现场,看到了躯干,看到了底座,立刻明白了眼前是什么,由此引发了一连串事件。两百年后,这串事件的结局是:一队游客在卢浮宫底层的一间展厅里给她拍照,却没有人告诉他们,法国在把她运回国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弄丢了唯一能证明她出自谁手、作于何时的那件东西。

卢浮宫的《米洛的维纳斯》到底是什么

她是一尊希腊化时代晚期的大理石像,年代在公元前 150 年到前 100 年之间,雕刻者的全名随着一块残缺的底座一起失落了,但我们知道他的名字叫亚历山德罗斯,家乡是迈安德河畔的安条克。她是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也可能是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米洛斯本地的守护神。她举起的左手里很可能拿着一个苹果——帕里斯评判中的不和的金苹果。如果是这样,这尊雕像就是米洛斯人的一个市民笑话,因为“米洛斯”(Milos)和希腊语里的“苹果”(melon)是同一个词。没有人能确定,因为手臂已经没了。

她不是古典时期的作品。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她来到巴黎后的头一百五十年里,几乎所有法国艺术史学家、旅行指南和石膏复制品的标签都坚称她是。古典意味着公元前 4 世纪,意味着普拉克西特列斯,意味着希腊雕塑那宁静的巅峰,意味着她与佛罗伦萨的《美第奇的维纳斯》、罗马的《观景殿的阿波罗》同属一个等级。希腊化则意味着晚了三百年,过了巅峰,是一个复制者的时代。区别在于声望,而 1821 年的法国,迫切需要那个有声望的版本。

海滩上的扭打

武蒂耶的第一步,是去找法国驻米洛斯副领事路易·布雷斯特。布雷斯特从约尔戈斯手里买下了这些碎块,并给法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里维埃侯爵捎了信。里维埃派出一位名叫马塞吕斯的年轻外交秘书去取回她。马塞吕斯晚到了一个星期。当地的奥斯曼总督已经听说了这尊雕像,认定她属于高门(奥斯曼朝廷),并且已经授权一位名叫奥伊科诺莫斯的希腊商人,把她运给君士坦丁堡的一位通译官。

接下来发生的事,正是民间传说开始、文献变得模糊的地方。当马塞吕斯乘法国海军纵帆船“埃斯塔费特号”抵达米洛斯湾时,雕像已经被装上港口里的一艘小帆船,即将驶往君士坦丁堡。法国人和通译官的代理人在海滩上发生了争执。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最后木箱被强行从小帆船上拖下来,搬上了“埃斯塔费特号”。马塞吕斯事后向奥斯曼一方支付了赔偿,而那位总督则因为企图窃取法国先买下的财产,挨了高门的一顿杖责——这样的句子,大概只有写 1820 年的事才写得出来。

大多数卢浮宫游客如果去问导游,听到的故事是:在海滩上的扭打中,雕像的手臂被折断了。一条胳膊掉到这边,一条掉到那边,都消失在了卵石滩里。这是个好故事。但它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真的。关于这次发现的最早书面记录——武蒂耶在发现当天画的草图,以及路易·布雷斯特那年 4 月写给巴黎的一封信——都表明雕像从墙里出来时就已经没有手臂了。她被埋起来时就是断臂的。扭打弄坏了别的东西,也许是手指和衣褶,但早在一个名叫约尔戈斯的人开始撬石头之前一千年,那两条手臂就已经不在了。

《米洛的维纳斯》面部和肩部的特写,可以看到大理石的细节

那么,海滩的故事为什么流传至今?因为在回国途中还丢了另一样东西,而断臂的维纳斯正好成了一个方便推卸责任的地方。

消失的底座

雕像刚从壁龛里被拉出来时,碎块中有一小块她曾站立其上的底座残片。它是单独雕刻的,再用榫钉固定在她脚下。底座的一面刻着一段希腊文铭文:武蒂耶看到了,马塞吕斯看到了,路易·布雷斯特在给里维埃侯爵的书面报告中提到了,1821 年雕像抵达卢浮宫后,巴黎的几位法国学者也检查过它。铭文译过来是:

迈安德河畔安条克的公民、梅尼德斯之子亚历山德罗斯,作此像。

迈安德河畔的安条克是一座希腊化时代的希腊城市,位于今天土耳其西部,由塞琉古王朝的国王们在公元前 3 世纪建立。字母的写法、对这座城市的提及,以及雕像的风格,都把她的年代定在公元前 2 世纪晚期或前 1 世纪早期。希腊化晚期。不是古典时期。与法国人希望她所属的年代相差三百年,声望上差了整整一个档次。

1821 年,就在雕像被清洗、准备呈献给国王路易十八的时候,底座不见了。说法不一。有的版本说它在卢浮宫的一间库房里“放错了地方”。有的说它“在运输中损坏”,被悄悄丢掉了。还有一个版本,由 19 世纪法国考古学家萨洛蒙·雷纳克记录下来:底座是被故意与雕像分开并压下来的,因为法兰西美术学院的终身秘书、法国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史学家卡特勒梅尔·德·坎西侯爵,已经白纸黑字地宣布这尊雕像是古典时期的作品,而铭文与他的说法相矛盾。

卡特勒梅尔·德·坎西知道铭文的存在。他读过那些报告。1821 年,他在提交给学院的一篇正式论文中裁定:这段铭文是罗马时代后加上去的,亚历山德罗斯很可能是个修补匠,而不是雕刻者,《米洛的维纳斯》的真实年代是公元前 4 世纪——普拉克西特列斯的时代。很巧,那块底座已经没法让任何人重新检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

为什么法国需要她是古典时期的

这场掩盖有一个具体的政治原因。在约尔戈斯·肯特罗塔斯动手挖掘的六年前,法国被迫归还了《美第奇的维纳斯》。这尊公元前 1 世纪的罗马复制品(仿自一件希腊原作)曾是拿破仑掠夺来的收藏中的荣耀——1803 年从乌菲兹被带走,在卢浮宫作为一切古代雕塑的巅峰展出,然后在滑铁卢之后,于 1815 年在反法同盟的压力下归还佛罗伦萨。巴黎颜面尽失。古典古物的主展厅空出了一个洞。《观景殿的阿波罗》也回到了梵蒂冈。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还在船上,要过好几年才能到。卢浮宫,这座伟大的共和国博物馆,突然失去了它的头号展品。

接着,米洛斯岛上的一个农民走进自家田里,碰上了一个壁龛。雕像于 1821 年 2 月抵达巴黎,是里维埃侯爵献给国王的礼物。路易十八因痛风卧床,无法出席揭幕仪式。他从寝宫里送去了问候。宫廷史学家们需要她来取代《美第奇的维纳斯》。宫廷史学家们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她立刻被当作一件古典时期的原作来展示:公元前 4 世纪,很可能出自普拉克西特列斯之手,是现存唯一一尊达到这种水准的希腊维纳斯。那段表明并非如此的铭文,从档案里消失了。

卢浮宫的米洛的维纳斯厅,这间展厅是 19 世纪 20 年代为展示她而建的

直到 19 世纪结束,经过几位德国和法国考古学家的努力,正确的年代才被找回来。伟大的德国古典学家阿道夫·富特文格勒在 19 世纪 90 年代发表了论证。萨洛蒙·雷纳克在 20 世纪头十年予以证实。到 1920 年,卢浮宫的目录才不情不愿地把她列为希腊化时代的作品。到 2000 年,展厅里的说明牌承认了亚历山德罗斯的铭文。但这间展厅本身——位于德农馆底层的米洛的维纳斯厅——是 19 世纪 20 年代在认定她属于古典时期的前提下修建的,它的建筑至今仍以这种方式宣告她的身份。展厅四周的壁龛,原本是为那些被认为与她同级的作品准备的。如今里面放的都是后来几个世纪的罗马复制品。她仍然是这间展厅里唯一一件真正的希腊大理石雕像。

《米洛的维纳斯》在卢浮宫的什么位置

她在德农馆底层,一条从古代艺术长廊(Galerie des Antiques)分出来的长长的拱顶展厅里。如果你从金字塔过来,先朝埃及古物的方向往下走,再往右拐进希腊、伊特鲁里亚和罗马展厅。米洛的维纳斯厅在这条轴线的尽头附近,在你左手边,有路标指示。她站在一个石头底座上——不是米洛斯的那一个,那个已经没了,而是一个替代品——位于一间对称展厅的最里端,两侧排列着次一等的罗马维纳斯像,脚下是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条件允许时用的是自然光,辅以 2010 年翻修时安装的顶部射灯。这间展厅通常比你想象的人少,因为大多数来朝圣《蒙娜丽莎》的人从来不下楼。

站近一点。看她的左脚。底座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切口,原先那块刻有铭文的基座曾用榫钉嵌在这里。这个切口就是那段被隐藏的历史留下的痕迹。它是雕像本身上唯一残存的、证明铭文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大多数游客不知道要去找它,卢浮宫目前的说明牌也没有提到——但 Chiaro 会讲,而且按照 1821 年那场掩盖实际展开的顺序来讲。

然后绕着她慢慢走一圈。从她臀部垂落的衣褶采用了一种深挖的雕法,这是希腊化时代的雕刻家完善的技巧,古典时期的雕刻家从未尝试过。褶皱很深。褶皱后面的大理石几乎被挖空了。从侧面就能看到。这正是法国人花了一个世纪去否认的希腊化晚期风格。

关于手臂

每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是:她手里拿着什么?简短的回答是我们不知道,但可以推理。她的肩膀和躯干的姿态,像是一个人物正向前、略微偏左地拿着什么东西。她左肩上的痕迹表明那里曾承受重量。同一时期、同一地区的希腊化维纳斯像,常常被表现为手持一个苹果——不和的金苹果——或者手持映出她自己面容的战神阿瑞斯的盾牌,后者是罗马诗人奥维德的一个巧思。苹果的说法更受欢迎,因为有米洛斯和苹果的双关。盾牌的说法更具学术性。没有手臂,哪一种都无法证明,而手臂几乎可以肯定永远找不到了。约尔戈斯·肯特罗塔斯挖的是一堵墙,不是一座墓。不管她原本拿着什么,那东西早在奥斯曼人控制米洛斯之前、早在法国存在之前就从她身上断掉了,很可能那时她还是一座古希腊城镇公共广场上的一尊市民雕像。

见到她时该看什么

找到底座上那个曾经嵌着铭文的切口。从侧面看那深挖的衣褶。找到她右臀上方那个小缺口,那里是上下两块大理石之间的一道接缝,1821 年被人用水泥笨拙地修补过。看躯干在臀部上扭转的方式——对立式平衡(contrapposto)越过古典的克制又往前走了一步,变得更松弛、更富戏剧性。这些就是破绽。她是一件希腊化晚期的原作,而这每一处,都是法国人抹不掉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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