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58年,安特卫普版画家弗兰斯·霍根贝格(Frans Hogenberg)蚀刻了一幅广受欢迎的双版大幅单页画,描绘佛兰德斯村民活灵活现地搬演四十余则日常谚语。他在每个人物身旁都刻下了原原本本的荷兰语词句,生怕观者看漏了门道。一年之后,老彼得·勃鲁盖尔取来一块宽逾五英尺的橡木板,在右下角签下「BRVEGEL 1559」,将百余则俗语悉数塞进一座阳光明媚的海滨小镇,却抹去了所有文字说明。
为何安特卫普人把箴言画挂进餐厅
十六世纪的安特卫普人对谚语的痴迷,恰如人文主义学者对希腊警句的钟爱——自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于1500年开始出版古典《格言集》(Adagia)以来,一股热潮便将市井俚语变成了餐桌上的哲学谈资。在勃鲁盖尔生前,没有人把这块木板画称作《尼德兰箴言》。十七世纪安特卫普的遗产清册将这类画作登记为《蓝斗篷》(De Blauwe Huyck),或以法语记作《颠倒的世界》(Le Monde renversé)。
如今,这块橡木板悬挂在柏林马太教堂广场(Matthäikirchplatz)文化论坛(Kulturforum)的柏林画廊(Gemäldegalerie)第7展柜,从波茨坦广场向西步行十分钟即达,毗邻扬·凡·艾克的《教堂中的圣母》与胡戈·凡·德·古斯的《蒙福特祭坛画》。展馆每周二至周日10:00至18:00开放,每周一闭馆;在 smb.museum 官网上,成人票为14欧元,优惠票7欧元,18岁以下免费入场。与维也纳人头攒动的勃鲁盖尔展厅相比,柏林的侧边小展室足够安静,你可以凑近画面,看清左侧木棚斜顶上那两张细小的纸牌。
柏林画廊策展人赖纳尔德·格罗斯汉斯(Rainald Grosshans)在这幅 117.2 × 163.8 厘米的画作中梳理出百余条各不相同的荷兰语与佛兰德斯语俗语,现代学界的统计约为115至120条。由于勃鲁盖尔删去了霍根贝格版画里的荷兰语题注,今天的观众很难直接复原当年安特卫普主人在晚宴上玩的猜谜游戏——而这正是把 Chiaro 对准这块橡木板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你可以边听主要场景的导览,边直接开口询问画中任何一个未标号的微小村民。
读懂这座村庄的二十则关键箴言

一旦用二十处场景锁定了画面坐标,村里其余纷繁的人影便不再令人眼花缭乱;另外十五幅布面油画、木板画与湿壁画的逐人辨识指南,可参阅《传世名画人物全图解》。
| # | 画中箴言 | 画面位置 | 寓意解析 |
|---|---|---|---|
| 1 | 颠倒的世界 | 左侧客栈窗下带十字架的蓝色宝球 | 人世间的一切都与应有的秩序背道而驰 |
| 2 | 她给丈夫披上蓝斗篷 | 前景中央,身穿红裙的女子 | 她正在欺骗年迈的丈夫,给他戴绿帽子 |
| 3 | 拿头撞砖墙 | 左下方,身穿胸甲、小腿缠绷带并手握短刀的男子 | 企图靠蛮力去完成不可能之事 |
| 4 | 全副武装,给猫系铃铛 | 红砖墙顶,身披铠甲的男子 | 兴师动众地披挂上阵,去执行一项鲁莽愚蠢的计划 |
| 5 | 她能把魔鬼绑在靠垫上 | 左下角,与恶魔扭打的女子 | 顽固强悍到连地狱本身都为之胆寒 |
| 6 | 咬柱子的人 | 最左缘恶魔上方,啃咬石柱的蓝衣男子 | 道貌岸然的宗教伪君子 |
| 7 | 一手拿火,一手提水 | 左前方,手持火钳与水桶的女子 | 两面三刀;嘴上说一套,暗地里谋划截然相反的另一套 |
| 8 | 一人剪羊毛,一人剪猪毛 | 左下方偏中,两名坐着持剪的男子 | 一人独占全部实利,另一人只落得满耳干嚎 |
| 9 | 小牛淹死后才去填井 | 下方中央,手持铁锹站在坑边的农夫 | 灾祸已经发生之后才亡羊补牢 |
| 10 | 对猪撒玫瑰 | 中央偏右,撒花的蓝帽男子 | 把美好珍贵之物白白浪费在不懂珍惜的人身上 |
| 11 | 要在世上混,就得弯下腰 | 右下方偏中,蜷曲在玻璃球里的男子 | 想在尘世事务中立足得势,就不得不做出屈辱的妥协 |
| 12 | 在大拇指上转动世界 | 右前方,披粉白斗篷的花花公子 | 占尽一切先机与优势,让整个世界围着自己转 |
| 13 | 往别人的车轮里插木棍 | 花花公子红长袜旁的马车轮 | 蓄意阻挠、破坏他人的计划 |
| 14 | 为洒掉的粥痛惜 | 右下方,从泥地上刮起白糊粥的男子 | 损失一旦造成,便再也无法悉数挽回 |
| 15 | 从这块面包够不到那块面包 | 右下方倾斜木桌上,在两块面包间竭力伸展的男子 | 靠微薄收入勉强糊口,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
| 16 | 用馅饼铺成的屋顶 | 左上方铺满圆形馅饼的山墙屋顶 | 活在荒诞奢靡的富足之中,如同传说中的极乐贪食国(科凯涅) |
| 17 | 随风悬挂斗篷 | 高踞石塔屋顶、手持黑披风的男子 | 权势往哪边吹,观点就往哪边倒的见风使舵 |
| 18 | 两个傻瓜同用一个坑排泄 | 石塔外墙凸出的木制茅厕 | 狼狈为奸、事事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
| 19 | 大鱼吃小鱼 | 右侧偏中的河道里,跃出水面的巨型银鱼 | 强者吞噬弱者 |
| 20 | 盲人领盲人,双双掉沟里 | 右上方最远处地平线上的微小剪影 | 无知的领路人带着同样无知的追随者一同走向毁灭 |
勃鲁盖尔如何将带字单页画变成一场无声游戏
在破败客栈紧闭百叶窗的左窗下方,倒挂着一颗顶端带十字架的帝国宝球,十字架直指泥地。画面下方的一切都听命于这枚颠倒的招牌,首先便是前景中央那片最夺目的绯红与深蓝:一名身着红长裙的年轻女子,正将一件带风帽的蓝斗篷披在佝偻的丈夫肩上。在十六世纪的荷兰语里,给人披上蓝斗篷意为给丈夫戴绿帽——蓝色象征欺瞒,红色则代表罪孽与虚荣。

不妨看看佛兰德斯单页版画传统是如何处理同一个笑话的。在下方这幅由西奥多·加勒(Theodoor Galle)沿袭十六世纪版画格式在安特卫普出版的晚期蚀刻单页画中,妻子与丈夫僵直地站在一小条扁平地面上,鞋底正下方蚀刻着一行字:「Dese hangt haren man de blaeu huycke om」。

勃鲁盖尔赋予了那些纸面扁平小人真实的体积重量、向远方退隐的海风气息,以及一本正经的冷面神情。没有一个人朝画外的观众挤眉弄眼。愚行不过是全村人日复一日的本职劳作,而勃鲁盖尔深信像尼克拉斯·容格林克(Niclaes Jongelinck)这样收藏了勃鲁盖尔的冬日雪景与巴别塔木板画的安特卫普藏家,无需半句题注,便能在举杯饮酒间一眼认出每一则俗语。
红外扫描在油彩层下捕捉到的即兴改动
哪怕底稿已经画好,勃鲁盖尔仍在落笔时不断即兴发挥。艺术史学家丽贝卡·杜克维茨(Rebecca Duckwitz)于1997年发表的对柏林木板画的红外反射成像研究显示,整块橡木板上既有细致严谨的准备性底稿,也有直接用油彩临时改定的手笔。在客栈与石塔小桥之间那根石柱顶端、绿顶耻辱柱里——一名小提琴手正在耻辱柱上拉琴以嘲弄羞耻——勃鲁盖尔原本在底稿中将他的双腿画成向外伸展,上色时却改成了盘拢在身下。他还用一道绿树篱盖住了底稿里原本画好的砖墙。而在右侧石塔门边,他又全凭画笔直接添上了一名虔敬亲吻铁门环的村民——这一古老的荷兰阿谀奉承意象,底下竟完全没有半点底稿线条。
给猫系铃、啃咬石柱与河里的大鱼吃小鱼
画面左下角在大约四平方英尺的橡木板上,密集塞进了全画最著名的八则箴言,其中三则至今仍是英语世界日常挂在嘴边的习语。

一名身穿白衬衫、披钢胸甲、小腿缠着绷带的莽汉手握匕首,一头猛撞红砖墙。他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却光着,将另一则关于丧失分寸与平衡的谚语叠合进了同一具躯体里。在他上方的砖墙顶上,一名全身板甲的骑士齿间紧咬短刀,俯身把一只黄铜铃铛系在猫脖子上。最左侧边缘,一名光头蓝衣男子一口咬住教堂石柱:即荷兰语里的 een pilaarbijter(「咬柱子的人」),至今仍用来形容假借礼拜装腔作势的伪善信徒。在这一角连地狱也讨不到便宜:石柱下方的角落里,一名泼辣强悍的主妇正把一只裹着白布、嚎叫不止的灰色魔鬼死死捆在深红底色的靠垫上。

视线从铺着近两打圆形馅饼的客栈屋顶向右扫去,便来到临河耸立的石塔。石塔半腰处,两具光屁股从同一个木制茅厕滑槽里探出来,上演着十六世纪荷兰俗语「两人同用一个洞拉屎」,意指鼻孔出气、事事苟同的死党。在他们下方的河水激流中,一条巨大的银鱼破水而出,将一条小鱼从头吞下。勃鲁盖尔早在1556年就曾绘制过这则古老的拉丁谚语,由希罗尼穆斯·科克(Hieronymus Cock)于1557年托名希罗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出版铜版画;而现藏于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的博斯名作《人间乐园》,正是这座荒诞村落一脉相承的先祖。
画面底部的三颗宝球与天际线上的三名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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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还有三颗球体,遥遥呼应着左上方那枚倒悬的客栈宝球招牌。一名赤脚村民把身子折成两截,钻过一颗暗色圆球,只因俗语有云「要在世上混,就得弯下腰」。在他身旁,身穿深红长袜的花花公子在翘起的大拇指尖上转动着一颗小巧的地球仪,浑然不觉脚踝边的马车轮已被一根木棍卡死。再往右,一名农夫正弯腰刮起洒在地上的白粥,另一名男子则趴在倾斜的木桌上,拼命伸展双臂去够两头的面包;而在花花公子正后方的茅草棚下,一名修士正给基督绑上一把亚麻色假胡须,基督膝上则托着第三颗宝球。

现在,不妨把目光一直抬升到右上方的海边悬崖。海岬上的绞刑架旁,一名桀骜不驯的罪犯正褪裤蹲地,搬演着「他在绞刑架上拉屎」的狂妄俗语;就在他左侧不远的教堂尖塔旁,三个仅有指甲盖高的小小身影正排成一列蹒跚前行。那正是福音书里「盲人领盲人」的比喻。九年后的1568年——也就是勃鲁盖尔去世前一年——画家将天际线上的这三个小黑点抽离放大,绘成了现藏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Capodimonte)、宽达五英尺的亚麻布巨作《盲人引路》:六个踉跄跌撞的盲人,最早正是在这里仅一厘米出头的油彩间完成了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