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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阿《船上的午宴》:画中 14 位真实好友逐一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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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船上的午宴》:塞纳河畔露台的红白条纹遮阳篷下,十四位好友围坐在摆满酒瓶与水果、洒满阳光的餐桌旁。

1923 年 7 月 9 日,美国收藏家邓肯·菲利普斯同意向巴黎画商保罗·杜朗-吕埃尔的儿子们支付 12.5 万美元,只为买下一幅雷诺阿油画。杜朗-吕埃尔曾于 1881 年 2 月 14 日直接以 6,000 法郎从画家手中购入此画,短暂转售给巴黎银行家欧内斯特·巴朗西后,又于 1882 年 4 月将它买回,此后一直挂在自己的巴黎公寓里,直到四十年后去世。交易敲定的次日,菲利普斯在信中预言:“人们将会跨越千里来到我们家一睹它的真容”——他说的“家”,正是华盛顿特区杜邦环岛附近那栋于 1921 年秋天作为博物馆向公众开放的红砖家族宅邸。

一个世纪过去,人们依然不远千里而来。在西北区第 21 街 1600 号菲利普斯收藏馆(距离杜邦环岛地铁站步行仅五分钟)吴氏附楼二层的 201 号展厅里,一张软垫长椅隔着亲切雅致的房间正对着《船上的午宴》。演员兼收藏家爱德华·G·罗宾逊曾说,他三十多年间一次次造访此地,站在画前“一连几个小时、日复一日地盘算怎样把它偷走”。菲利普斯收藏馆将 201 号展厅布置得宛如私宅客厅,画框旁并未张贴任何编号示意图;因此,坐在那张长椅上打开 Chiaro,便能在目光不离开油彩的同时,把酒瓶四周几乎每一张面孔与他们现实中的真名一一对上号。博物馆开放时间为周二至周六 10:00 至 17:00,周日 11:00 至 17:00,周一闭馆;每月第三个周四晚间 17:00 至 20:00 免费开放;常规门票成人 20 美元,学生 10 美元,18 岁及以下免费。

为什么这顿午餐从未在同一个星期日发生

《船上的午宴》里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其实是耗时数月搭起的一场幻景。1880 年夏末,三十九岁的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正拖欠着房租,对上流社会肖像画深感厌倦,于是扛起一幅大画布,从巴黎乘二十分钟火车西行来到沙图的富尔奈斯餐馆。在 1880 年 9 月写给赞助人保罗·贝拉尔的信中,雷诺阿坦言自己早就手痒想在那里画一幅划船题材的作品:“我不再年轻了,不想再推迟这场小小欢聚,再往后我可就负担不起它的开销了。”

随着天气入秋转凉、模特不时错过火车,朋友们只能在不同日子分批赶往沙图写生,直到严寒把雷诺阿赶回巴黎画室度过整个冬天。菲利普斯收藏馆修复部主任伊丽莎白·斯蒂尔的技术成像研究,揭示了雷诺阿在创作途中作出的大量即兴改动:X 射线照片显示,左前方椅子上原本画着另一位正对观众、身穿七分袖连衣裙的女子;雷诺阿在给贝拉尔的信中抱怨某位模特惹他心烦,随后便把她刮掉,换上了阿莉娜·沙里戈。就连头顶那块红白相间的条纹遮阳篷,也是后期直接盖在已经画好的天空与河畔树影之上的。

1912 年,趁雷诺阿仍在世,德国艺术史家尤利乌斯·迈耶-格雷费发表了画中十三位模特的姓名,只留下后排一张蓄小胡子的侧面像未予具名,使露台上的宾客总数定格在十四人。这份 1912 年的点名册,让沙图露台成为十九世纪绘画中罕见的一例——正如世界名画全员图鉴:画中人物逐一辨认所收录的那些群像杰作一样,画中几乎每一位座上宾都拥有真实可考的生平。

富尔奈斯餐馆餐桌旁的十四位宾客

雷诺阿《船上的午宴》,标有十四个编号标记,从左侧的小阿尔方斯·富尔奈斯与阿莉娜·沙里戈,一直标到右侧的古斯塔夫·卡耶博特与让娜·萨马里。

视线从左侧临河栏杆一路移向右侧树影掩映的角落,图上的每一个编号分别对应下方的一位宾客。

#画中人物现实身份辨认特征
1小阿尔方斯·富尔奈斯餐馆老板之子,负责划艇出租业务最左侧,身穿白色无袖划船背心、头戴草帽,倚靠在栏杆上
2阿莉娜·沙里戈来自埃苏瓦的 21 岁女裁缝;1890 年与雷诺阿结婚左前方,头戴缀花草帽,把一只小小的猴面梗抱到脸颊旁
3路易丝-阿尔方辛·富尔奈斯餐馆老板之女,阿尔方斯的妹妹中左位置,头戴黄色平顶草帽倚靠木栏杆,单手托腮
4拉乌尔·巴比耶男爵前骑兵军官、马术好手、前法属殖民地西贡市长画面中央,身穿棕色外套、头戴圆帽,背对观众而坐
5儒勒·拉福格20 岁的象征派诗人、评论家、夏尔·埃弗鲁西的秘书中央背景处,头戴深色软帽,身穿棕色外套
6埃伦·安德烈巴黎当红舞台剧女演员兼哑剧演员,本名埃莱娜·安德烈中央中景处,正把一只透明酒杯举到唇边
7夏尔·埃弗鲁西富有的艺术史家、收藏家,未来的《美术公报》主编中右背景处,头戴黑色高顶礼帽、身穿深色大衣,装束正式
8身份未定的侧面男子第十四位宾客,迈耶-格雷费 1912 年名单漏记,可能是艺评家乔治·里维耶尔阿德里安·马焦洛右肩后方半隐半现、蓄着小胡子的侧面像
9安热勒·勒戈前卖花女、咖啡馆音乐厅歌手、女演员兼画家模特右中餐桌旁,身穿镶白色荷叶边领口的蓝裙,抬头朝左上方望去
10阿德里安·马焦洛保王派记者,《新法兰西报》社长身穿浅色条纹外套站立,俯身倾靠在安热勒肩头上方
11古斯塔夫·卡耶博特富有的印象派画家、艺术赞助人兼赛艇手右前方,身穿白色背心、头戴平顶草帽,反跨在一把椅子上
12欧仁·皮埃尔·莱斯特兰格内政部公务员兼神秘学研究者右上方,头戴深色圆顶礼帽,正朝着让娜·萨马里大笑
13保罗·洛特雷诺阿挚友、记者、短篇小说作家兼环球旅行家右上方,斜戴草帽、身穿条纹衬衫,凑近萨马里身旁
14让娜·萨马里法兰西喜剧院享誉巴黎的 23 岁喜剧女演员最右上方,头戴缀羽深色女帽,戴黑手套的双手捂住耳朵

女裁缝、船家兄妹与头戴丝绸高礼帽的收藏家

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延伸出的新铁路线,每逢星期日便把巴黎不同阶层的市民混聚到塞纳河两岸,而雷诺阿将这幅众生相浓缩到了同一座露台上。左下方身穿深蓝连衣裙、头戴缀花礼帽的阿莉娜·沙里戈,正把一只小小的猴面梗举到鼻尖前。她出生在香槟地区的埃苏瓦村,1874 年随母亲来到蒙马特生活,1879 年在圣乔治街画室附近结识雷诺阿。沙图写生九年后的 1890 年 4 月 14 日,两人正式成婚,共同养育了包括著名电影导演让·雷诺阿在内的三个儿子,相守直至她 1915 年辞世。

露台左侧局部:身穿白色无袖划船背心的小阿尔方斯·富尔奈斯倚靠在栏杆上,下方的阿莉娜·沙里戈在桌角将一只毛茸茸的小梗犬抱向脸庞。

倚靠在阿莉娜上方的,是小阿尔方斯·富尔奈斯;他的父亲老阿尔方斯原本是河船木匠,于 1857 年买下了这家紧邻沙图大桥的餐馆。他身上那件亮白色的无袖划船背心,恰好与右下方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同款运动背心遥相呼应。

露台木栏杆局部:头戴黄色草帽的路易丝-阿尔方辛·富尔奈斯单手托腮,倾听身穿棕色外套、头戴圆帽背对观众而坐的拉乌尔·巴比耶男爵交谈,背景是葱郁的河岸绿荫。

顺着栏杆往里看,阿尔方斯的妹妹路易丝-阿尔方辛单手托着脸颊,专注倾听拉乌尔·巴比耶男爵说话——这位前骑兵军官兼前法属西贡市长,当年经常帮雷诺阿把模特们从巴黎哄到沙图来。她身后的斜向木质栏杆将清朗的河风与喧闹的人间烟火分隔开来,其构图功用恰似保罗·委罗内塞在卢浮宫名作《加纳的婚礼》中画下的大理石栏杆——那正是雷诺阿毕生推崇的宴饮巨制。

越过巴比耶的肩头,有一位宾客的穿着打扮仿佛是要去逛巴黎林荫大道沙龙,而非河畔船屋。在一众平顶草帽与赤裸小臂之间,夏尔·埃弗鲁西头戴黑色丝绸高顶礼帽,身穿深色礼服大衣。他出身于敖德萨谷物银行家世家,曾收藏过因埃德蒙·德·瓦尔回忆录《琥珀眼睛的兔子》而闻名于世的日本根付微雕,担任过《美术公报》主编,也是马塞尔·普鲁斯特笔下夏尔·斯万一角的原型之一。斯蒂尔的红外线扫描显示,雷诺阿最初把埃弗鲁西画成朝外看的四分之三侧面,后来才将他改为正侧面,转向他那位年仅二十岁、性格腼腆的秘书——象征派诗人儒勒·拉福格。

中央背景局部:头戴深色软帽的儒勒·拉福格与头戴黑色高顶礼帽的夏尔·埃弗鲁西交谈,女演员埃伦·安德烈在他们下方举杯轻抿,右侧探出一张蓄小胡子的侧面像。

就在他们正下方,舞台剧女演员埃伦·安德烈正举起透明玻璃杯轻抿美酒。在让-皮埃尔·热内 2001 年执导的电影《天使爱美丽》中,那位隐居的老画家连续二十年每年临摹一幅《船上的午宴》,却坦言唯独她的神情始终令他捉摸不透——明明身在欢宴之中,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

紧挨在埃伦右侧、从阿德里安·马焦洛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的,便是神秘的第十四位宾客。菲利普斯收藏馆策展人伊丽莎·拉斯伯恩指出,他那撮细小胡须与眉骨轮廓,同雷诺阿 1877 年为艺评家乔治·里维耶尔绘制的侧面肖像几乎如出一辙。

卡耶博特的遗赠与蒙马特老友记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头戴平顶草帽、反跨在一把藤椅上,稳稳压住画面右前景。他是雷诺阿最可靠的盟友:既是雷诺阿长子皮埃尔的教父,又在遗嘱中指定雷诺阿担任遗产执行人,更凭借向法国政府遗赠莫奈、德加、马奈、塞尚、毕沙罗、西斯莱与雷诺阿等人的六十余件作品,迫使官方博物馆为印象派画家敞开了大门。

右前景局部:身穿白色背心、头戴平顶草帽的古斯塔夫·卡耶博特反跨在椅子上,面向身穿蓝裙的安热勒·勒戈,记者阿德里安·马焦洛在两人之间俯身倾谈。

隔着卡耶博特的椅背,女演员兼模特安热勒·勒戈歪过头望向保王派记者、《新法兰西报》社长阿德里安·马焦洛(早年英文著作常把他的名字误写作“安东尼奥”)。在马焦洛身后的右上角,内政部职员欧仁·皮埃尔·莱斯特兰格与作家保罗·洛特双双凑近法兰西喜剧院红星让娜·萨马里。洛特在 1883 年再次担任模特,出演了雷诺阿《乡村之舞》中的男舞伴;1890 年雷诺阿与阿莉娜结婚时,这两位好友又一同在婚书上签名作证。画中的萨马里正戴着黑手套佯装恼怒地捂住双耳;1890 年,她因伤寒早逝,年仅三十三岁。

右上角局部:头戴深色圆顶礼帽的欧仁·皮埃尔·莱斯特兰格与头戴草帽的保罗·洛特凑近女演员让娜·萨马里,萨马里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捂住耳朵。

十四道目光汇聚的中心,正是那块揉皱的白色桌布本身。1882 年 3 月 11 日,艺评家阿尔芒·西尔维斯特在评论第七届印象派画展时,盛赞雷诺阿靠“色彩并置而非线条勾勒”建立起“真正的素描结构”——这一点在半空的酒瓶、干邑酒杯、紫葡萄与蜜桃洒在亚麻桌布上的斑斓色光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白色桌布近景局部:散落着喝剩大半的酒瓶、映出红金反光的水晶高脚杯、盛满深色葡萄与蜜桃的高脚果盘,以及零星面包皮。

早在沙图写生四个夏天之前,雷诺阿就已经把这群蒙马特熟客中的好几位画进了《煎饼磨坊的舞会》——这幅同样由卡耶博特捐赠给法国的名作,如今悬挂在奥赛博物馆顶层展厅。我们的奥赛博物馆参观指南详细介绍了那间顶层展厅:在那里,莱斯特兰格、洛特、乔治·里维耶尔以及让娜·萨马里的妹妹埃丝特勒全都年轻四岁。如果说 1876 年的露天舞会在洋槐树影下融化了人物轮廓,那么沙图露台则将人群稳稳锁进坚实的三维金字塔结构之中,比爱德华·马奈次年在《女神游乐厅的吧台》里描绘的那座孤寂巴黎吧台温暖得多。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蒙马特洋槐树筛下的斑驳阳光里,成双成对的男女翩翩起舞,朋友们围坐在木桌旁谈笑风生。

如今在沙图的印象派之岛上,修复一新的富尔奈斯餐馆依然临水供应午餐。而雷诺阿本人当年甚至没等画布上的油彩彻底干透便已启程远行:1881 年 2 月 14 日将画作交付杜朗-吕埃尔仅仅十八天后,他便于 3 月 4 日在阿尔及尔登岸,追寻北非的阳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