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大奥古斯丁街7号那间租来的阁楼太矮,容不下巴勃罗·毕加索想要绘制的巨幅画布。室内的木横梁高度不足3.49米,毕加索只得将近八米宽的内框向后斜靠在椽木上,像一架斜搭的梯子。2012年,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的修复师利用名为“Pablito”的自动扫描仪测绘出画布边缘的旧钉孔与顶端一道轻微折痕,证实了当年倾斜作画的姿态。从1937年5月1日落笔绘制第一批草图,到6月4日整幅壁画收官,《格尔尼卡》历时三十五天完成;自5月11日起,毕加索便一直面对着那块倾斜的画布挥毫。
自当年1月接下西班牙共和国政府为巴黎世界博览会委任的壁画创作以来,他一直迟迟未能进入状态。4月18日与19日,他好不容易画了几张画家与模特的静谧画室寓言草图,随即又搁置一旁。
转折发生在1937年4月26日星期一下午——巴斯克小城格尔尼卡的赶集日。纳粹德国“秃鹰军团”与法西斯意大利“军团航空兵”的轰炸机群分批掠过小城上空,持续狂轰滥炸逾三小时,替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将军在平民身上测试高爆弹与燃烧弹的地毯式轰炸。当晚,伦敦《泰晤士报》与《纽约时报》二十七岁的南非战地记者乔治·斯蒂尔驱车驶入仍在燃烧的废墟,捡起了刻有“Rheindorf 1936”字样的德制铝壳燃烧弹筒。他于4月27日从毕尔巴鄂发出电讯,4月28日便将格尔尼卡的惨状推上了伦敦、纽约和巴黎各大报纸的头版。毕加索在巴黎晚报《今夜报》(Ce Soir)上看到了现场照片。5月1日,他一口气画下最初六幅习作:五幅画在蓝纸上的急促铅笔速写,第六幅则是胶合板上的油彩与石墨草图。
为什么《格尔尼卡》是黑白的?
帮毕加索寻得大奥古斯丁街画室的超现实主义摄影师朵拉·玛尔,分七个递进阶段拍下了画布的演变过程,并于1937年连同定稿一并发表在《艺术笔记》(Cahiers d’Art)杂志上。她拍下的一张中期阶段照片显示,画布上曾别着带有花纹的壁纸剪贴片;西班牙作家何塞·贝尔加明也回忆,毕加索还曾在画布上试贴过鲜艳的彩纸碎片。最终,毕加索把它们全部撕去。

色彩之所以行不通,原因有二。尽管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的藏品目录将此画归类为布面油画,毕加索当年其实特意订购了特制哑光立邦(Ripolin)房屋漆,以免刺眼的反光割裂整面二十五英尺宽的画墙。此外,他本人并未亲眼目睹那场大火。与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所有读者一样,他是透过《今夜报》、《人道报》与《费加罗报》上粗糙的黑白半色调新闻照片直面这场空袭的。走近画布中央那匹战马细看,你会发现成百上千道短促的黑色竖笔整齐排列在马皮上,宛如一行行报纸铅字。
横跨整幅壁画的十处人物与象征符号

九个鲜活生命与两处光源铺满整张连贯画布,自左向右排布成犹如三联画般的三组纵向区域。毕加索一向厌恶把它们简化成一套对号入座的密码。1947年5月,面对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馆长小阿尔弗雷德·H·巴尔的一再追问,他借画商丹尼尔-亨利·卡恩韦勒之口答道:“这头公牛就是公牛,这匹马就是马”,把解读象征的权利留给了观者自己。在我们的世界名画全人物图解索引中,另外十五幅人物密集的名作也配有同样的编号解析。
| # | 人物或象征 | 画面位置 | 观察要点 |
|---|---|---|---|
| 1 | 公牛 | 左上方 | 白色的头转向画面外,双角上弯,牛尾如浓烟般升起 |
| 2 | 母亲与夭折的孩子 | 最左侧,公牛正下方 | 仰头嘶喊,舌尖如匕首,瘫软的孩子横躺在她膝头 |
| 3 | 支离破碎的士兵 | 左下方前景 | 空心的断首与摊开的左手,掌心刻满交错的命运纹路 |
| 4 | 断剑与小花 | 下方偏中,士兵紧握的右拳中 | 紧攥折断的剑刃,旁边萌生出一朵淡淡的五瓣小花 |
| 5 | 嘶鸣的马 | 画面正中央,金字塔构图核心 | 侧腹裂开菱形巨口,舌如短剑,马毛布满如报纸印字般的竖向短划 |
| 6 | 电灯泡 | 中上方偏左 | 锯齿状杏仁眼形太阳中的裸露灯丝灯泡;西语 bombilla 与炸弹 bomba 谐音双关 |
| 7 | 受伤的鸟 | 公牛与战马之间的暗墙处 | 桌面上的黑色剪影,张开的鸟喙与胸口划过一道刺目白痕 |
| 8 | 举油灯的女子 | 从中右侧高窗探身闯入 | 长臂将点燃的灯火径直举到电灯泡旁,成为屠戮的见证者 |
| 9 | 蹒跚前行的女子 | 中右下方 | 拖着肿胀的膝盖从瓦砾中向前挪动,仰颈望向油灯 |
| 10 | 烈火中高举双臂的女子 | 最右侧,燃烧的房梁间 | 在三角形火焰中坠落,双手笔直伸向半空 |
左侧区域:破碎的战士、母亲与公牛

画面左下方横躺着整幅画里唯一的战士,他像一尊被推倒的石膏雕像般碎成空心的残块。他摊开的左掌布满凌乱刻痕,断落的右臂伸向地面中央,死死攥着一把折断的短剑——刀剑终究无法触及天上的亨克尔轰炸机。就在他的指节后方,浮现出一朵五瓣小花的浅淡轮廓,那是整张画布上唯一一株有生命的植物。
在朵拉·玛尔5月11日拍下的第一阶段照片中,这名士兵原本将紧握的共和派拳头笔直高举过构图正中央。毕加索后来涂掉了这一致敬手势,让断剑平落在地面上;当你站在马德里的原作前时,Chiaro 会带你逐层回看这一关键改动。
士兵手臂上方,一位母亲双膝跪地、仰天尖叫,怀里抱着倒垂死去的孩子;她的双眼如泪滴般歪斜滑落,舌头尖锐如铁钉。高踞于母子二人头顶的公牛在爆炸中毫发无损。在玛尔的早期照片里,牛身原本朝右;毕加索后来把深色的牛臀甩向左角,让白色的牛颈高高耸立在母亲上方。安东尼·布朗特援引毕加索1945年对杰罗姆·塞克勒所说的话,将公牛解读为“残暴与黑暗”;而参与筹办1937年世博会西班牙馆的胡安·拉雷亚则主张,公牛象征着西班牙人民百折不挠的坚韧,被刺穿的战马才是无辜受难者。在全画九个生灵之中,唯独这头公牛正视着画外的我们。
中央区域:战马、隐匿的小鸟与电灯泡

毕加索以古希腊神庙山墙式的三角形构筑画面中央:顶点由探出的油灯锚定,核心由昂首嘶鸣的战马填满,底边两角则分别钉在士兵摊开的手掌与蹒跚女子拖在身后的脚掌上。战马侧腹裂开一道菱形创口,一根长矛刺穿马背。1945年,毕加索向塞克勒直白地表示,这匹马代表着人民。
再往公牛脖颈与战马鼻端之间的幽暗缝隙里细看:一只小鸟立在桌面上,通体涂成与背景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炭灰色,唯有胸口与大张的喙间划过一道明亮的白痕。
头顶上方悬着一只边缘如锯齿的杏仁形巨眼,眼瞳的位置被换成了裸露的电灯泡——西班牙语称作 una bombilla。在朵拉·玛尔拍下的第二阶段照片中,那里原本是一轮光芒四射的传统太阳,随后毕加索才将它改成眼睛,并在里面拧进了一只灯丝灯泡。正如艺术史家埃伯哈德·菲施所指出的那样,西语里的 bombilla(灯泡)与 bomba(炸弹)仅一音之隔,现代科技由此化作一只冷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它亲手摧毁的房间。
右侧区域:油灯与戈雅笔下高举的双臂

右侧高窗内,一位拥有古希腊雕塑般侧影的女子俯身探入画面,把一盏小小的油灯径直举到电灯泡身旁。在她下方,第二位女子拖着肿胀的膝盖从废墟瓦砾中朝灯火挪动。画面最右端,受困于熊熊燃烧的屋梁之间的第三位女子,正把双臂笔直举向屋顶。

沿着普拉多大道向北步行十分钟,在普拉多博物馆里便悬挂着那双高举之手的出处。毕加索直接引用了戈雅的《1808年5月3日》中跪地白衣囚徒的姿态,将1937年佛朗哥的轰炸机与1808年拿破仑的行刑队紧紧连在一起。若你一路向北步行去作实地比对,包括《农神食子》在内的戈雅晚期幽暗壁画就陈列在附近的一层展厅,而我们的普拉多博物馆镇馆之宝指南则为你梳理了整座场馆的其余路线。
毕加索真的说过“不,是你们干的”吗?
1937年底巴黎世博会闭幕后,《格尔尼卡》先后赴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英国与美国巡展,为西班牙救济事业筹款;在伦敦白教堂美术馆展出时,东区工人只需捐出一双送给西班牙难民的靴子即可抵作门票。1939年佛朗哥赢得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随即爆发,毕加索便将画布长期出借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代为保管。
与此同时,一则著名的传闻在沦陷期的巴黎流传开来。1945年3月,西蒙娜·泰里为《法兰西文学报》(Les Lettres Françaises)采访毕加索时当面求证:是否真有一名盖世太保军官造访大奥古斯丁街画室时,指着《格尔尼卡》的复制品问他“这是你干的吗?”,而他回答“不,是你们干的”。毕加索大笑着答道:“是的,确有其事,八九不离十吧。”他告诉泰里,每逢德国人假装欣赏他的画作登门拜访,他就会递上一叠《格尔尼卡》明信片复制品,说道:“拿去吧,留作纪念,留作纪念!”
1970与1971年,毕加索通过律师罗兰·迪马立下书面遗嘱:在西班牙恢复“公共自由”与民主体制之前,此画不得踏入西班牙国境。1973年4月,毕加索辞世;1975年11月,佛朗哥死去。1981年9月10日,《格尔尼卡》卷装在恒温箱内,搭乘西班牙国家航空命名为“洛佩·德·维加号”的波音747客机降落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最初悬挂在丽池公园布恩雷蒂罗宫附属馆的防弹玻璃后,继而于1992年迁入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
《格尔尼卡》在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的哪个展厅?

《格尔尼卡》现陈列于阿托查火车站对面、圣伊莎贝尔街52号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萨巴蒂尼大楼二层(Floor 2)的205.10展厅。205.10展厅与相邻的205.09展厅还同场展出朵拉·玛尔当年冲洗的二十八幅原版明胶银盐照片,以及毕加索作于1937年5月的多幅手稿,其中包括他5月2日画在蓝纸上的石墨画《马头习作之二》。
博物馆开放时间为周一及周三至周六10:00至21:00,周日10:00至14:30,每周二闭馆。官网普通门票为12欧元;每日闭馆前最后两小时可凭在 museoreinasofia.es 提前预约的分时入场券免费参观。这幅高349.3厘米、宽776.6厘米的巨幅画布如今已撤去防护玻璃裸展;自2023年9月起,观众可在205.10展厅内关闭闪光灯拍摄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