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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查理四世的一家》:王室成员逐一辨认与暗影中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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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科·戈雅的《查理四世的一家》:十三位西班牙波旁王室成员身着丝绸与天鹅绒礼服、佩满钻石与绶带,伫立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而戈雅半隐在左侧幽暗背景里一幅巨型画布后面。

在马德里王宫档案馆里,保存着一份由弗朗西斯科·德·戈雅于 1800 年 7 月 23 日亲笔签名的开销明细单。他向王室报销了十块小画布与内框的 980 雷亚尔、木箱与货运费 420 雷亚尔、一块巨幅画布的 860 雷亚尔、四趟马车往返路费 1,140 雷亚尔,以及付给马德里颜料商曼努埃尔·埃斯克拉·伊·特拉帕加购置颜料与绘画耗材的 2,114 雷亚尔。七年前在加的斯经历一场险些丧命的重病后,这位五十四岁的首席宫廷画师便已双耳全聋;签下账单时,他刚从阿兰胡埃斯的王室春宫回到马德里。

这桩委任始于 1800 年 4 月 22 日。那天,帕尔马的玛丽亚·路易莎王后从阿兰胡埃斯写信给她的宠臣兼前首相曼努埃尔·戈多伊,说国王查理四世希望戈雅在画完戈多伊夫人的肖像后,紧接着“把我们所有人画在一起”。戈雅没有让西班牙波旁王室一家老小连续数周站在一起摆姿势,而是在刷了红底的画布上逐一描绘他们的头像。到了 6 月 9 日,王后再次致信戈多伊,汇报说习作已经全部画完,而且“全都栩栩如生”。接下来一年里,戈雅在马德里的画室中合成了这幅逾三米宽的巨制,于 1801 年年中交付画作,并在同年 12 月呈上最终账单。无论国王还是王后,都没有在档案里留下一句不满。

到了十九世纪晚期,一句常被归于法国诗人泰奥菲尔·戈蒂耶名下的俏皮话——尽管他出版的西班牙游记里并无此语——嘲讽国王与王后看起来就像“刚中了彩票的街角面包师夫妇”。今天的观众凝视着画中人松弛的下巴、王室姑妈太阳穴上的深色圆贴,以及那个把脸完全转向墙壁的年轻女子,仍常以为戈雅瞒过昏庸的君主,暗中塞进了一幅辛辣的讽刺漫画。然而,在普拉多博物馆,以深耕戈雅研究数十年的专家曼努埃拉·梅纳·马克斯为首的策展团队彻底否定了这一传说。戈雅承袭的是委拉斯开兹以来的西班牙宫廷传统:紧扣真人写生,如实画下波旁家族平庸的五官而不加粉饰,全凭他们身上的钻石与骑士团绶带来彰显王室尊卑。

普拉多博物馆 032 号展厅里的原作位置

在普拉多博物馆,《查理四世的一家》悬挂于比利亚努埃瓦大楼二层(西班牙计层的一楼)的 032 号展厅。戈雅 1800 年在阿兰胡埃斯绘制的习作现存五幅,就挂在正作身旁:玛丽亚·何塞法、安东尼奥·帕斯夸尔、卡洛斯·玛丽亚·伊西德罗、弗朗西斯科·德·保拉以及帕尔马的路易斯。只要把这些画在暖红底子上的生动油画速写与最终的群像并排对照,关于“丑化讽刺”的争论便会迎刃而解——戈雅把每一颗头的角度原封不动地移到了大画布上,连一处嘴角都没有刻意扭曲。

普拉多博物馆周一至周六 10:00 至 20:00 开放,周日及节假日 10:00 至 19:00 开放。普通门票为 15 欧元。常规开放日的最后两小时——周一至周六 18:00 至 20:00、周日及公共节假日 17:00 至 19:00——常设展厅免费入场,不过戈雅门售票处外往往很早就排起长队。关于入场时段规划与周边展厅路线,可参阅我们的普拉多博物馆参观指南与普拉多博物馆镇馆杰作指南。

《查理四世的一家》人物全解(从左到右)

戈雅《查理四世的一家》,标有十四个编号标记,从左到右依次标出画架后的戈雅以及西班牙王室的全部十三位成员。

画中凡是露出前胸的男性王室成员,全都斜披查理三世勋章的天蓝镶白绶带;其中斐迪南、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国王查理四世与唐·路易斯四人,外加衣领处隐约露出一抹红绶带的安东尼奥·帕斯夸尔,还佩戴着金羊毛勋章。凡是露出礼服前襟的女性王室成员,则一律斜披玛丽亚·路易莎王后贵妇勋章的紫白相间绶带——该勋章应王后本人请求创设于 1792 年 4 月 21 日。若想用同样方法逐一辨认其他宫廷与群像名作,可阅读世界名画全员图鉴:画中人物逐一辨认。

#人物与国王查理四世的关系辨认特征
1弗朗西斯科·德·戈雅首席宫廷画师最左侧深色暗影中,半隐在一幅斜立的高大画布后面
2卡洛斯·玛丽亚·伊西德罗王子尚存次子,12 岁最左侧身穿红衣,从哥哥腰际后方探头张望
3阿斯图里亚斯亲王斐迪南尚存长子兼王储,未来的斐迪南七世,15 岁左侧向前迈步,身穿粉蓝色天鹅绒礼服外套
4玛丽亚·何塞法公主国王未婚的姐姐,55 岁头戴羽毛发饰,右侧太阳穴贴着一大块黑色圆贴
5身份未定的未来王妃预定的阿斯图里亚斯王妃身穿白金礼服的年轻女子,把脸彻底转向背离观众的方向
6玛丽亚·伊莎贝尔公主尚存幼女,10 岁身穿白色礼服,站在母亲右臂的护拢之下
7帕尔马的玛丽亚·路易莎王后国王的妻子兼堂妹,48 岁画面正中央,身穿黑金礼服,深色卷发间别着一枚钻石箭饰
8弗朗西斯科·德·保拉王子幼子,6 岁身穿鲜红连体礼服,牵着母亲的左手
9国王查理四世西班牙国王,51 岁中央偏右向前迈步,深棕色礼服上缀满星章
10安东尼奥·帕斯夸尔王子国王的弟弟,44 岁睁大双眼,正好从国王左肩上方探出头来
11卡洛塔·华金娜公主长女,未来的葡萄牙王后,25 岁呈严格的正侧面像,发间佩有钻石箭饰与珠链发带
12帕尔马亲王唐·路易斯女婿兼王后侄子,未来的伊特鲁里亚国王,26 岁右侧身材最高者,身穿橘红色刺绣礼服外套
13卡洛斯·路易斯王子襁褓中的外孙,6 个月大裹着白色蕾丝抱在母亲怀里,身上已斜披一条王室绶带
14玛丽亚·路易莎·何塞菲娜公主女儿,帕尔马王妃,17 岁最右侧,怀抱幼子,嘴角带着一抹温柔浅笑

暗影里的戈雅与消失的镜子

戈雅把自己安置在斐迪南亲王肩膀后方的褐色暗影里,站在一块高大竖立画布的木质内框后面向外凝视。他的双手则藏在画框与年少的唐·卡洛斯身后。

左侧人物局部:高大画框后深色阴影里的戈雅、身穿红衣的少年卡洛斯·玛丽亚·伊西德罗、身穿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十五岁斐迪南、太阳穴贴着黑贴的玛丽亚·何塞法公主,以及把脸转开的年轻女子。

1801 年的每一位宫廷朝臣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典故。早在 1656 年,迭戈·委拉斯开兹就在《宫娥》的左缘把自己画在一幅高耸的画布后面;那幅杰作当年就挂在马德里王宫里,戈雅曾在 1778 年前后将它临摹成铜版蚀刻画。

然而,戈雅把委拉斯开兹的房间彻底翻转了过来。委拉斯开兹为腓力四世的宫廷营造了一间纵深开阔的大厅,门窗俱全,后墙上还挂着一面泛光的小镜子;戈雅却干脆撤掉了后墙的镜子,将查理四世一家挤压在两幅幽暗难辨的背景画前一条狭窄的阳光地板上。既然十三位波旁王室成员全都面向我们,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戈雅也朝同一个方向注视,那么他们眼前的我们所站之处,必定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迭戈·委拉斯开兹的《宫娥》:身穿白衣的年幼玛格丽特公主被侍女与猎犬环绕,左侧的委拉斯开兹手持画笔与调色板站在高耸的画布旁,而后墙小镜子里映出国王腓力四世与王后玛丽亚娜的身影。

反目的兄弟与没有面容的新娘

画面左侧的一对少年兄弟,日后将把整个十九世纪的西班牙拖入连绵内战。阿斯图里亚斯亲王斐迪南身穿粉蓝色礼服向前迈步,右臂自然垂在身侧。就在这次写生八年之后,他在阿兰胡埃斯暴动中推翻生父,随即一脚踏入拿破仑在巴约讷设下的圈套,将西班牙王位拱手让给约瑟夫·波拿巴;1814 年,他又以国王斐迪南七世之身复辟归国,恢复宗教裁判所,并将戈雅逼得流亡波尔多。穿红衣扶着哥哥腰际的是弟弟卡洛斯·玛丽亚·伊西德罗;1833 年斐迪南驾崩后,卡洛斯拒绝承认斐迪南之女伊莎贝拉二世的继位权,由此点燃了三次血腥的卡洛斯战争。

玛丽亚·何塞法公主与无面新娘近景局部:右侧太阳穴贴着圆形黑膏贴、头戴羽毛饰物的玛丽亚·何塞法公主,身旁站着身穿帝政高腰礼服、把头完全转向幽暗墙壁的年轻女子。

站在斐迪南身后的玛丽亚·何塞法公主是国王终身未嫁的姐姐,头戴黄白相间的羽毛,右侧太阳穴上贴着一块显眼的黑色圆片。十八世纪的宫廷贵妇流行贴名为“美人痣”(lunares)的小块天鹅绒装饰贴,而当时的医生也会将涂有树脂或鸦片、尺寸更大的黑色塔夫绸膏药贴在太阳穴的疮口上,用以缓解头痛。画像完成几个月后,她便在 1801 年 12 月离世。

紧挨着她的,则是戈雅整幅画里最奇特的一处构思:一位佩戴钻石首饰、斜披王后紫白绶带的高挑年轻女子,把头彻底转向身后的墙壁,只露出一绺深色卷发、一只耳朵和一道下颌轮廓。1800 年时,斐迪南尚未定下婚约,于是戈雅先画好一具“占位”身躯,留待婚约缔结后再补上新娘的容貌。1802 年 10 月,斐迪南迎娶那不勒斯的玛丽亚·安东尼娅公主,却再也没有人召戈雅回来把她的脸补画上去。

居于画心位置的玛丽亚·路易莎王后

玛丽亚·路易莎王后稳居画布正中央,头顶恰好对准背景两幅画作之间的拼缝——按照宫廷礼制,这里原本应当留给国王。她身上的受光比画中任何人都明亮,一袭金色薄纱缀黑色蕾丝的法式帝政高腰礼服,大方展露着她在经历二十四次怀孕、十四次顺产之后,年届四十八岁仍引以为傲的双臂。一枝钻石箭饰在她的深色卷发间闪耀,那是象征丘比特之箭的法国时髦发饰。十年后,戈雅在《时间与老妇》中给一位咧嘴狞笑的干瘪老妪发间别上一模一样的钻石箭饰,狠狠嘲弄了这件首饰。

画面中央局部:玛丽亚·路易莎王后身着闪耀的黑金帝政礼服,右臂揽着左侧十岁的玛丽亚·伊莎贝尔,左手牵着右侧身穿鲜红礼服的六岁幼子弗朗西斯科·德·保拉。

法国驻西公使让-弗朗索瓦·德·布尔古安及其他驻马德里外交官都曾在记录中写道,真正掌管西班牙朝政的是玛丽亚·路易莎与戈多伊,而脾气温和的查理四世无论刮风下雨每天下午只管出宫打猎。即便如此,王后居于中央依然契合波旁王朝的血统逻辑:她是整棵家族之树的活主干,左边连着王位继承人,身边护着最小的一双儿女——右臂揽着玛丽亚·伊莎贝尔,左手牵着身穿鲜红礼服的小弗朗西斯科·德·保拉。相传 1808 年 5 月 2 日法国士兵将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带离马德里王宫时,小王子流下的眼泪直接点燃了“五月二日”起义的怒火。今天走进普拉多博物馆,Chiaro 会将这位红衣男孩与楼下 064 号展厅里戈雅描绘五月二日与五月三日大屠杀的巨作串联起来,再一路引向 067 号展厅——那里陈列着从戈雅郊外“聋人之家”揭取的十四幅壁画,其中便包括骇人听闻的《农神吞噬其子》。

走近一米看右侧:笔触里的王室群像

画面右侧,国王查理四世向前迈出半步,平和而红润的面庞浮现在满胸银色星章、金羊毛勋章、查理三世勋章、圣雅纳略红色绶带、法国圣灵勋章以及西班牙军事骑士团徽章之上。若是走到离画面不足一米的地方细看,满身璀璨的宫廷珠宝瞬间便会拆解成饱蘸颜料的画笔拖出的松快油润笔触——白、浅黄、赭石与朱红交错堆叠,全然得自晚年委拉斯开兹的真传。

国王查理四世局部:身穿缀满银色星章的深棕色礼服外套,佩戴蓝白绶带、红绶带与金羊毛勋章,肩后是睁大双眼的弟弟安东尼奥·帕斯夸尔王子与呈正侧面的长女卡洛塔·华金娜。

从国王左肩上方探出头来的是弟弟安东尼奥·帕斯夸尔;他在深宫里常年靠装订书籍、刺绣和车削木工打发平静岁月,日后却成了强硬君主专制的死忠支持者。他身旁的国王长女卡洛塔·华金娜只露出一张扁平的正侧面像——1800 年她作为葡萄牙摄政王妃远居里斯本,错过了阿兰胡埃斯的写生,戈雅便照着早年留在马德里的一幅肖像画下了她的侧影。

最右侧边缘局部:身穿橘红色刺绣外套的帕尔马亲王唐·路易斯站在十七岁的妻子玛丽亚·路易莎·何塞菲娜公主身旁,公主怀中抱着裹在白色蕾丝里六个月大的婴儿卡洛斯·路易斯。

画面最右端站着帕尔马的唐·路易斯与年轻的妻子玛丽亚·路易莎·何塞菲娜公主;次年,拿破仑便在托斯卡纳将这对夫妇册封为伊特鲁里亚国王与王后。公主怀里抱着睁大双眼的婴儿卡洛斯·路易斯,小小的身躯裹在洁白的受洗蕾丝里,胸前却已经绑上了一条袖珍的蓝白查理三世绶带。画到这对母子时,戈雅的笔锋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为这间令人窒息的宫廷厅堂在最右缘留下一抹唯一不设防的微笑。